“她想改嫁,除非俺死了!”
这话一说出口,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僵住。
宁武拳头紧握,脸色很不好看。
陈桂芝更是脸色煞白,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仍旧没有说话。
陈宝山端起搪瓷缸,重重往桌上一掷。
“刘芳梅,这里是公社,不是你家院子。”
“有话慢慢说,好好讲道理,不许撒泼!”
陈刘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继续嚎。
陈宝山看向陈桂芝。
“桂芝同志,今天你本人在场。”
“当着公社干部,生产队干部和宁家人的面,你说说自己的真实想法。”
“谁都不能替你做主。”
“你不用怕,不用紧张,慢慢说,不用因为谁哭闹,就说违心话。”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到了陈桂芝身上。
陈桂芝无比紧张,两只手抓住衣角。
她抬头看了看婆婆,又看向宁武。
宁武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脸上也全是紧张之色。
过了许久,陈桂芝终于站了起来。
“陈主任,周主任。”
她声音有些发颤。
“俺愿意嫁给宁武。”
宁武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陈刘氏却猛地站起来,抬手就要打。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周秀英早有防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妇女队长马春花也站起来,将两人隔开。
“陈家大娘!当着公社干部的面,你还敢动手?”
“赶紧坐下,好好说话!”
陈刘氏挣扎了两下,见挣不开,索性往凳子上一坐,双手拍着桌子哭了起来。
“儿啊!”
“你睁眼看看吧!”
“你媳妇要扔下你爹娘,跟别的男人跑了!”
“俺们陈家造了什么孽啊!”
陈桂芝眼泪也落了下来。
“娘,俺没想扔下你们。”
“这些年,地里的活俺干,家里的饭俺做,你和爹病了,也是俺照顾。”
“俺没对不起陈家。”
“可俺才二十八岁,不能一辈子都这么过。”
“俺也是个人,俺也想有个能知冷知热的人,想让小花有个护着她的爹。”
她平日里受了委屈,只会低头忍着,从不说出来。
可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终于敢把压在心里多年的话说了出来。
“俺愿意继续孝敬你和爹。”
“该给粮给钱,俺不会少。”
“你们病了,俺也会回来照顾。”
“可俺不能再留在陈家,给你们当一辈子不要工钱的长工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陈刘氏的抽泣声。
向阳生产队妇女队长马春花叹了口气。
“陈大娘,桂芝这几年咋过的,俺们都看在眼里。”
“春耕秋收,她挣的工分不比男人少。”
“回家还得挑水,洗衣做饭,照顾孩子,照顾你。”
“她已经够对得起陈家了。”
陈刘氏抹着眼泪,嘴上仍旧不肯松口。
“她要走可以。”
“孩子必须留下!”
“小花姓陈,是俺儿子的种,不能跟着外人走!”
陈桂芝身体一颤,立即说道:
“不行!”
“小花是俺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才六岁,晚上醒了都得摸摸俺在不在。”
“俺走到哪儿,都得带着她!”
陈刘氏尖声道:
“你嫁人就嫁人,凭啥把俺孙女带走?”
“以后她让宁家改了姓,俺儿子不是断后了吗?”
“俺告诉你,除非俺死了,不然孩子绝不能走!”
事情到了这里,第一次真正卡住。
陈桂芝眼里的希望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可以忍婆婆的打骂,也可以少吃少穿,却不可能丢下女儿改嫁。
宁武猛地站起来。
“小花必须跟着桂芝!”
“她还那么小,不能离了亲娘。”
陈刘氏冷笑道:
“你当然想让她带走。”
“养个几年,改成你们宁家的姓,以后谁还记得俺儿子?”
“俺不会让小花改姓!”
宁武急声说道:
“她姓陈就姓陈。”
“俺娶桂芝,又不是为了抢陈家的孩子。”
“以后小花还是叫陈小花,逢年过节,也能回来给她亲爹上坟。”
“俺会把她当亲闺女养,但不会逼她忘了亲爹。”
这句话说得直白,却让屋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陈桂芝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宁武。
就连一直绷着脸的周秀英,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宁青山坐在旁边,没有急着替大哥说话。
他知道,这些话必须由宁武自己说。
这是宁武准备承担的,有些事情得他自己决定,不能什么都全靠他这个弟弟替他拿主意。
陈宝山看向陈刘氏。
“陈大娘,你听清楚了。”
“孩子跟着母亲生活,不改姓,也不跟陈家断绝关系。”
“以后照样认爷爷奶奶,照样给亲爹上坟。”
“这已经很是照顾你们老两口了。”
陈刘氏沉默了许久,终于稍微松口了:
“孩子可以带走。”
“但俺们养了陈桂芝这么多年,她不能白走!”
“宁家想娶她,得拿两百块钱,再给五百斤粮食!”
此话一出,陈富贵的脸先黑了。
“陈大娘,你这是嫁儿媳妇,还是卖人?”
“两百块钱加五百斤粮食,整个向阳生产队都没这种彩礼!”
陈刘氏梗着脖子。
“宁家有钱!”
“他家老二是省状元,生产队的厂子也是他办的,还在北京立了大功。”
“他们拿得出来!”
宁武气得脸都青了。
“俺弟弟有本事,是俺弟弟的事!”
“俺娶媳妇,凭啥掏俺弟弟的钱?”
“再说,桂芝这些年在你家干的活还少吗?”
“你咋有脸说白养她的?”
陈刘氏当即骂道:
“拿不出来就别娶!”
“想空着手把人和孩子都带走,天底下哪有这种便宜?”
眼看双方又要吵起来,宁青山终于开口。
“陈大娘,彩礼可以给。”
宁武猛地转头。
“老二!”
宁青山抬手示意他先别急。
陈刘氏眼睛一亮。
“这可是你说的!”
“两百块,一分不能少!”
“我没说两百。”
宁青山神色平静。
“我大哥是头婚,宁家按正常规矩准备彩礼,这是对陈桂芝的重视。”
“但彩礼是给新娘子置办衣裳被褥和生活用品的,不是拿来补偿谁损失一个劳力。”
“我们可以出八十块钱彩礼,另外准备两身衣裳,两床新被褥。”
“这笔钱,由陈桂芝本人保管。”
“谁也不能拿走。”
陈刘氏脸上的喜色顿时消失。
“那俺们老两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