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养老,也可以单独商量。”
宁青山说道:
“陈桂芝改嫁以后,每年给你们六十斤粮食。”
“春耕秋收农忙时,大哥和她可以回来帮三天工。”
“你们生病需要照顾,只要提前捎信,他们也会回来。”
“向阳生产队按规定给你们记工分,分口粮,该享受的五保,困难补助符合条件的也可以申请。”
“但是有一点必须写清楚。”
“这些是晚辈自愿尽孝,不是陈家拿养老当借口,继续把陈桂芝扣在家里。”
陈富贵点了点头。
“这个条件已经很厚道了。”
“陈大娘,你家还有个嫁到邻村的女儿,也不是全靠桂芝一个人养老。”
“生产队也不会看着你们饿死。”
陈刘氏还是不满意。
“一年六十斤粮食,打发叫花子呢?”
周秀英皱眉道:
“你们老两口又不是不能干活了,你们只是懒,你们肯干活就有工分,有口粮,而且你们还有个亲生女儿。”
“陈桂芝不是你亲生女儿,改嫁以后仍旧愿意给粮、帮工、照顾病人,已经是念旧情。”
“你要再狮子大开口,公社只能按婚姻自由直接处理。”
“到时候这些额外约定,一条都没有。”
这句话终于拿住了陈刘氏。
她脸色变了几次,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反驳。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冒出一句:
“六十斤太少,至少一百斤。”
“八十斤。”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宁武忽然开口。
他看向陈刘氏,神色认真。
“每年八十斤粮食,农忙回来帮三天。”
“你们真病了,俺跟桂芝都会管。”
“但以后你不能再打她,也不能跑到清溪生产队骂她。”
“更不能拿小花威胁她。”
“你答应,这事就这么定。”
“你不答应,俺们就请公社按政策办。”
宁青山看了大哥一眼,眼里多了几分欣慰。
宁武总算真正站了出来。
陈桂芝也抬起头。
“娘,俺答应每年给八十斤粮食。”
“你和爹有病,俺不会不管。”
“这是俺最后能答应的。”
“你要还是不愿意,俺一样也会改嫁,一样会嫁给宁武。”
“到时候,你们什么都没有!”
她说出最后一句时,语气异常坚定。
陈刘氏呆住了。
她第一次发现,那个平时任打任骂,只会低头干活的儿媳妇,真要离开了。
她心里除了愤怒,忽然也生出了一点慌乱。
陈桂芝走后,谁做饭?谁挑水?谁伺候他们老两口?
可再一想,公社干部把政策说得明明白白,她再闹,恐怕不仅留不住人,连每年八十斤粮食和三天帮工都拿不到。
陈刘氏咬着牙,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八十斤就八十斤。”
“但小花不能改姓。”
“也不能不认俺这个奶奶。”
陈桂芝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不会。”
“小花永远姓陈,也永远认你和爹。”
陈宝山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
“既然双方都没有意见,周主任,把调解协议写下来。”
周秀英立即拿出纸笔,一条条写得清楚。
陈桂芝本人自愿与宁武结婚,任何人不得干涉。
陈小花跟随母亲生活,保留原姓名,仍与陈家祖父母保持亲属往来。
宁家给八十元彩礼,两身衣裳和两床被褥,由陈桂芝本人支配。
陈桂芝与宁武每年给陈家老两口八十斤粮食,农忙时帮工三天,生病时根据实际情况照顾。
陈刘氏不得再打骂,侮辱陈桂芝,也不得以孩子,养老为由干涉婚姻。
双方若发生争议,先由两个生产队和公社妇联调解,不得私下动手闹事。
协议写完后,周秀英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还有没有意见?”
宁武立即说道:
“俺没意见。”
陈桂芝轻轻点头。
“俺也没意见。”
陈刘氏沉着脸,迟疑好一会儿,才道:
“就这样吧。”
“那就签字按手印。”
宁武识字不多,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桂芝也签了字。
陈刘氏不会写字,在自己的名字旁边按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陈宝山、周秀英、陈富贵和马春花,分别作为调解人、见证人签字盖章。
最后一个公章落下时,宁武盯着那张纸,整个人还有些发懵。
“这……这就成了?”
陈宝山忍不住笑骂道:
“咋的,你还想让俺给你们当场拜堂?”
会议室里终于响起一阵笑声。
连陈桂芝都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
陈宝山收好一份协议,将另一份交给双方。
“接下来就按正常程序办。”
“两个生产队开婚姻状况证明,去公社民政办登记。”
“你们自己择个日子,光明正大把婚事办了。”
“谁再拿寡妇改嫁说三道四,就是跟国家政策过不去。”
宁武激动得站起来,重重鞠了一躬。
“谢谢陈主任!”
“谢谢周主任!”
周秀英摆了摆手。
“别光谢我们。”
“以后好好对桂芝和孩子,比说一百句感谢都管用。”
“今天你说把小花当亲闺女养,在场的人可全听见了。”
“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要是偏心,妇联第一个找你。”
宁武把胸口拍得砰砰响。
“周主任放心!”
“俺说到做到!”
陈桂芝望着他那副笨拙又认真的模样,眼底渐渐浮起笑意。
压在她头顶多年的乌云,此刻终于透进了一线天光。
散会后,众人走出公社大院。
陈刘氏拿着协议,仍旧板着脸,临走前却停下脚步,对陈桂芝说道:
“晚上早点回来。”
“你爹还等着吃饭。”
语气还是那般生硬,不过总算没有再骂陈桂芝了。
陈桂芝轻轻应了一声。
“知道了,娘。”
陈刘氏先跟着向阳生产队干部离开。
等人走远,宁武才偷偷凑到陈桂芝身边。
“桂芝。”
“嗯?”
“你真愿意嫁给俺?”
陈桂芝看了看周围,羞得脸颊通红。
“协议都签了,你还问。”
“俺就是想再听一遍。”
“没听见就算了。”
“别啊。”
宁武急得抓耳挠腮。
宁青山推着自行车站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
“大哥,日子还长着呢。”
“等人进了门,你天天都能问。”
宁武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陈桂芝低下头,唇角也悄悄弯了起来。
婚姻协议已经写好,双方也彻底说定。
接下来只需请人择个良辰吉日,宁家便能敲锣打鼓,堂堂正正地把陈桂芝迎进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