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0004【九千字大章,写了一晚上,今天就一章】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阿良重返天外天后,韩楚风也没了听曲的兴趣。
他回到院子,让秋实去通知黄粱阁那位柳仙子,说今晚不必等了,早些歇息。秋实应了声,小跑着去了。春水端了壶热茶过来,搁在桌上,轻声道:“韩剑仙,可要用些夜宵?”
韩楚风摆摆手:“不用,你们也早点歇着。”
春水应下,退了出去。
这座鲲鱼渡船上有三座独门独栋的宅院,韩楚风占了一座最大的。另外两座,其中一个院子的贵客,是位头戴一顶老旧貂帽的儒衫老人。
说起来,这位儒衫老人在北俱芦洲也是相当有名气,号称北俱芦洲十大怪人之一的剑瓮先生。境界不算太高,金丹境,无门无派,但是擅长养剑于古瓮中,经常无偿帮助中五境剑修温养飞剑,故而交友遍天下。
当年他跟韩楚风喝过好几杯酒,甚至还将韩楚风那把凡铁打造的精钢剑放进貂帽里温养过月余,使得佩剑品质提升了不少。
按理说此等交情,韩楚风上船后,他怎么也要出来见上一见。可直到现在,这位剑瓮先生躲在房间里不肯出去。
韩楚风放下酒壶,站起身,朝那座院子走去。
他站在院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院内负责伺候老人的奴婢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韩楚风聚线传音道:“三息不出来,我可就自己进去了。到那时,咱们的交情也就用光了。”
屋内传来一声叹息。
没多时,剑翁先生从院子里走了出来,抱拳行礼:“拜见韩剑仙。”
韩楚风微微颔首,踱步走进院内,剑气四散,布下结界。他坐在院内的椅子上,神色默然,沉吟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右手一抬,剑翁先生的帽子便落于他手中。
韩楚风看了一眼,轻轻笑了笑。
剑翁先生背脊生寒。
老者这顶帽子是件法器,与苏稼的养剑葫芦有异曲同工之妙。
帮人温养飞剑的同时,还能积攒一些剑气,这些年这顶帽子里积攒了千百道,其中就有他韩楚风的剑气。莫说区区一艘鲲船,便是一个杀力极大的玉璞境纯粹剑仙,一剑之下,也能让其飞灰湮灭,连个渣都剩不下。
韩楚风心中不由得暗叹:他娘的,这么大的恩情砸下来,陆沉,你让我怎么还啊?
依着韩楚风的脾气秉性,如果陆沉不去鬼蜮谷,那么接下来他就要在北俱芦洲四处闲逛。今天找火龙老哥喝喝酒,明天找嵇岳老哥吹吹牛,顺便问剑琼林宗,然后找白裳打上一架,起码要折腾一年才能回来。
可这么做,结果就是这艘鲲船坠毁,鲲船上的所有人死无葬身之地。
而这其中,便有他韩楚风一剑。
到那时,他只有一条路可走,仗剑斩杀所有谋划此事的人,不管是大骊绣虎还是北俱芦洲那些剑修,杀光他们,然后自我了断,所以恩怨情仇,就此了断。
这并非他韩楚风偏执,而是墨家的规矩,也是他弃儒从墨的根本原因。
世间道理千千万,唯独不该拿人情左右王法。
儒家那群尸位素餐的君子最擅长和稀泥,也最爱放马后炮。
反观墨家就不会如此,墨家巨子亲子肆意杀人,儒家那群圣人和某位大王朝的皇帝亲自求情,甚至让苦主也不再追责,可巨子依旧亲自将其斩杀,以正规矩。
韩楚风叹了口气,将那顶帽子用磅礴剑气镇压,说道:“到了南涧国,你们便下去吧。回去告诉北俱芦洲那些人,想跟大骊做交易,我不拦着。但敢用这等肮脏手段,残害无辜之人,那他们来宝瓶洲第一关,便是与我韩楚风问剑。”
老人沉默片刻,无奈道:“韩剑仙,此举您就不怕与北俱芦洲有些剑修前辈决裂吗?”
韩楚风冷笑:“难道他们就不怕与我决裂吗?”
绰号为剑瓮先生的俱芦洲老修士咂吧咂吧嘴,无奈摇了摇头:“也罢,也罢。既然韩剑仙出面,那老朽便就此离开。”
没了貂帽的老儒生,年少时也曾是北俱芦洲书院具备君子资质的读书种子。
但是脾气太臭,恃才傲物,一天到晚,一年到头,都在骂骂咧咧。
骂朝臣尸位素餐,骂武将酒囊饭袋,骂皇帝是个昏君。骂来骂去,骂的还不是自己百无一用是书生。如今当了剑修,却发现,还是百无一用。
便是想死,也不得如愿。
韩楚风离开独门独栋的豪奢院子,来到船头。
他瞩目望去,天地何其辽阔?
这么辽阔的天地,却为何生出了心胸如此狭隘的修士。
韩楚风就这么一直看着。
不知不觉,身旁站着一位同样是出门散步的女子。
女子除了悬佩长剑,发髻之间不插珠钗,竟是一柄无锋小剑。小剑剑柄下悬挂一粒黄豆大小的雪白珠子,熠熠生辉,正大光明。
韩楚风头也不回,以心声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斛律家那小子跟此事也有关系?还是说这件事你爹和斛律家也有参与?”
年轻女子轻声叹息。
这趟南下游历,是她爹的安排,说是要她出门散心。
一开始以为父亲是想撮合她跟那位斛律公子,直到大骊王朝的梧桐山渡口,才知道根本没这么简单。就在昨天,她才知道真正的内幕。好大的一盘棋。
不过也亏了韩楚风上船,一切尚有挽回的余地。
韩楚风默默点头:“行了,这件事我知道了。你跟斛律家那小子进展得如何了?我记得你不是有喜欢的人吗?”
年轻女子脸色微红,喏喏道:“韩大哥,我不喜欢他。可是我爹非要如此,我也没办法。”
韩楚风“啧”了一声:“这老王八蛋,等我回北俱芦洲时,我去找他问剑一场。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他转过身,望着眼前面容姣好的女子,说道:“遇到不喜欢的,便直接说了。不要觉得斛律小子人还不错,就一定要喜欢。强扭的瓜对你来说既不甜,也不解渴。你喜欢的那个人,虽然是个散修,修为也不是很高,但为人还算正直。当个上门女婿,百年后你家应该会多个元婴境剑修。”
年轻女子轻轻“嗯”了一声。
韩楚风挥挥手,打趣道:“行了,赶紧走吧。这月黑风高的,你又是个黄花闺女,跟我在一起,你名声还要不要了?到时候传出什么暧昧言语,顺着北俱芦洲那群王八蛋的嘴给我传到剑气长城,他娘的,老子还不得被人砍死?”
年轻女子轻笑出声,道了句“保重”,转身离开。
月明星稀。
韩楚风返回小院。
婢女秋实趴在桌上打盹,春水娴静地坐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婢女锦瑟似乎正在卧室内收拾床铺。春水见到韩楚风后,急忙伸手去拍打妹妹的肩头,却被韩楚风摆摆手,示意她们无需拘束,困了就去休息。
春水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秋实拍醒。
少女清醒后赶紧转过头去擦了擦嘴,以免在客人面前露出丑态。
韩楚风问道:“白素回来没有?”
春水秋实连连摇头。
锦瑟从卧室内出来,说道:“白姑娘应该在杏花坊喝酒。”
鲲船的杏花坊类似坊间的秦楼楚馆,里面的仙子可都是经过宗门调教过的。
秋实为了弥补之前的窘迫,说起了近日杏花坊的一桩趣事。
说有位四境的年轻修士,相中了一位白莲花儿似的漂亮清倌儿,最近两个月都耗在那边风花雪月,恩爱缠绵。这不算什么,传闻那修士还是个痴情种,至今还没摸过清倌儿的手,也真是够正人君子的。
少女说起情情爱爱,难免添油加醋。
韩楚风听后也就呵呵笑了几声。
他拿起桌上青瓷盆里名叫长春橘的灵果,喊来锦瑟,让她领着自己去杏花坊找白素。
至于春水秋实二人,韩楚风便让她们先去休息,同时指了指桌子上的这些瓜果,说道:“这东西挺不错的,你们不用拘着,吃完了以我的名义去要,想要多少要多少。打醮山欠了我好大的人情,吃几个瓜果算得了什么。”
性情温婉的春水不敢动。
她不动,秋实更不敢动了。
跟在韩楚风身边的锦瑟倒是听说过韩楚风的秉性,毫不客气地拿了四个,两个长春橘两个火梨,要分与青黛吃。
韩楚风笑了笑:“这才像话。”
春水、秋实便不再坚持。
毕竟这么一颗瞿芦洲鲜草山特产的长春橘,吃入腹中后,便抵得上她们一旬苦修积攒的灵气了。
修行无捷径,那是说给天才练气士们听的,要他们戒骄戒躁,脚踏实地,步步登天。
但是修行分明又处处是捷径,是所有野修散修、资质平平的仙家外门弟子的共识。只要有钱,吃饭都是修行。有家世有天赋,住着灵气充沛、“不请自来”的洞天福地,睡觉都是修行。
就像春水、秋实、锦瑟、青黛这类婢女,每月辛苦积攒下来的例钱,要么换作长春橘之类的灵果、低品丹药,每一口都吃得心酸,却仍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给人为奴为婢。
遇到好相处的贵客,比如韩楚风和陈平安这种,日子还会好过些。
可若是遇到那些不通情理或者仗势欺人的,日子便要难过得多。
修行路上点点滴滴,像她们这种,或许此生都无望中五境。
但见过山上的壮阔风光,哪怕只是远远瞧见了,谁又愿意安心当个山下凡人?
韩楚风领着锦瑟走后,春水轻轻嚼着长春橘,神色有些黯然。
反倒是妹妹秋实,吃得那叫一个开心,毕竟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秋实吃着长春橘,含糊道:“姐姐,你怎么了?怎么好像有点不开心呢?”
春水缓过神,微微一笑:“没什么。”
她其实在想,天底下第一桩大考,应该就是投胎吧?
杏花坊外,一大一小两个脑袋蹲在外面,不知在说些什么。
其中一个便是青衣小童韩灵均。
韩灵均余光瞥见自家老爷后,急忙要大声喊叫,却被韩楚风一个微怒的眼神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
韩楚风一阵头大,对锦瑟说道:“你去把白素那死丫头给我喊出来。”
锦瑟应了声,快步进去。
没多时,白素醉醺醺地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满脸羞愧的青黛。
韩楚风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丝笑意,不断劝说自己:没关系,我的婢女,喝个酒而已,有什么的,是吧。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转身就走。
夜里,韩楚风在卧室睡觉,白素在门外抄写三百遍圣贤文章。春水秋实四个丫鬟住在隔壁厢房休憩,只要韩楚风轻轻拉动床头的银质铃铛,她们就会随叫随到。
这一觉,韩楚风睡到中午。
婢女春水没有来敲门喊醒韩楚风,在外边有条不紊地打扫房屋。
锦瑟、青黛和秋实正在准备早餐。
韩楚风出门时,瞧见白素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酣。换了一身衣裳的春水敲门进来,施了个万福,略微侧身之时,衣裳便愈发熨帖她的丰腴身材了。
“韩剑仙,隔壁的陈公子早早就醒来了,是否喊他一同用膳?”
韩楚风点点头:“去吧。”
这时白素也醒来了,伸了个懒腰,嘴角流着口水。韩楚风无奈摇了摇头,说道:“困了就进屋睡吧。真的是,你下次再去逛那些地方时能不能注意些?”
白素“哦”了声,笑嘻嘻说道:“知道了,主人。”她将昨日抄写的文章递给韩楚风,“三百遍,一字不少。抄得我手都酸了。”
韩楚风看了眼那些鬼画符的东西,无可奈何。
众人吃过早点,白素领着青衣小童和青黛又出去闲逛了。
春水则询问韩楚风今天是否要出门走走,顺便介绍了这艘渡船的一些游玩去处。
几乎天底下每艘跨洲渡船都会有的胭脂花粉地,除此之外,有各色商铺,有酒楼赌档,有兵器铺子,有飞剑传讯的驿站,林林总总,五花八门。
韩楚风知道,像这类鲲船,房间客人若是购物,她们都是有赏钱的,有些人因此一夜暴富。
不过客人买不买,或者买什么,她们无权过问,哪怕全程什么都不买,她们也不敢有异议。
所以想让那些贵客心甘情愿花钱,就只能尽心尽力地伺候,不能有半点怠慢心理。便是有些特殊要求,只要不太过分,或者两情相悦,也是可以接受的。
陈平安依旧选择练字习武,日子枯燥乏味。
春水倒是无所谓,甚至还会偶尔帮陈平安研墨。
韩楚风看了会儿,便笑道:“陈平安,你们俩这叫红袖添香素手研磨,搁在才子佳人小说里,一来二去,就该两情相悦一起卷被窝喽。”
春水顿时臊了个大红脸。
陈平安忍不住埋怨:“韩大哥,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啊。”
韩楚风摆摆手,说道:“春水,你这些日子就跟在陈平安身边吧,照顾他的起居。”
春水不敢不从,施了个万福应下了。
韩楚风则领着秋实和锦瑟四处闲逛。
走下楼梯,韩楚风瞧见一个身穿老旧道袍、发髻别着木簪、背负木剑的年轻道士。韩楚风一愣,这人好像有些眼熟啊。
锦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说道:“韩剑仙,看道袍样式,应该是中土神州龙虎山的弟子。”
韩楚风没回应。观其境界不过堪堪跻身三境,年纪也不大。韩楚风有些不确定,朝着年轻道士走去,锦瑟和秋实跟在后面,有些好奇。
早已饿得头晕眼花的年轻道士,心湖中忽然听到一个温润的嗓音:“这位道长,你可是北俱芦洲指玄峰林九玄的师兄弟?你可知他最近在做什么?”
背负桃木剑的落魄道士转头望来,瞧见一位面容俊美的公子笑着望向自己,身边跟着两位动人的婢女。
道士有些茫然,他修为不高,还不能传音,便说道:“指玄峰林九玄,按照辈分算是我的师侄。嗯,他这几年都在山下摆摊给人算命。”
韩楚风笑意更浓,依旧传音道:“道长的师父可是趴地峰火龙老哥?”
年轻道士一愣,有些喜出望外,没想到师父他老人家在外面居然还有朋友。
年轻道士不说话,只是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