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和中年僧人行走在已经死亡的鲲鱼背脊之上。
韩楚风动用神识,寻找那些尚有一息的幸存者。片刻后,他轻声叹息,来到早已看不清容颜的少女身边,缓缓俯下身子,将其抱起。
中年僧人站在一旁,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开始诵经。
梵音低沉,如远山钟鸣,在夜风中缓缓铺展开来。
韩楚风将少女的尸体抱到空地,轻轻放下,然后转身继续搜寻。
十位止境武夫跟在他身后,开始搬运尸体。
一具,两具,三具……
足足有四百七十八人丧命于此。
夜色渐深。
月光洒在废墟上,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
忽然,他身后涌出一团浓郁的黑气,黑气凝聚成形,化作一个身穿黑袍的年轻人,面容与韩楚风有七八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几分邪气和张扬。
心魔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
他抬起手,一柄雪白飞剑破空而出,剑光如练,在废墟上方盘旋一圈,下一刻,那些飘散在天地间的残余魂魄,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纷纷朝着飞剑汇聚而来。
一缕缕残魂,如萤火虫般,缓缓流入飞剑之中,再转入万魂幡内。
中年僧人睁开眼,望向那柄雪白飞剑,又望向韩楚风,眼眸微冷。
韩楚风察觉到僧人的目光,转过身,正色道:“大师放心,我韩楚风对天发誓,这些人的残魂我会妥善处理,用万魂幡进行滋养,等时机成熟,我会送他们去投胎转世,绝不让他们沦为孤魂野鬼。”
中年僧人凝视了他片刻,见他目光坦荡,毫无闪躲,便缓缓点了点头,双手合十,低头佛唱一声:“阿弥陀佛。韩施主功德无量。”
韩楚风深深叹息,抱拳还礼:“大师言重了。”
韩楚风将这些尸体就地掩埋,认识的,或身上有能识别身份的东西,韩楚风会写下姓名和来历。不认识的,他便收取遗物,闭目推演片刻,然后在木板上写下推演出的姓名和籍贯。
蛟龙长吟,乘风而来。
一条千丈蛟龙从夜空中俯冲而下,在靠近地面时化作一道流光,落在地上,现出白素的身形。她胸前衣襟上血迹斑驳,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算不错。
韩楚风将最后一块木牌立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直起身,问道:“活了多少?”
白素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不足三百人。”
韩楚风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白素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主人,这次袭击您的妖族,难道是北俱芦洲那些剑修安排的?”
韩楚风眉头一皱,低声训斥道:“不可胡说。北俱芦洲的剑修岂会跟妖族勾结?这是两码事。”
白素被他训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韩楚风望着那些坟茔,沉默了片刻,在心中盘算。
四个仙人境剑修,好大的手笔啊。他娘的,若非有陆沉送的那把折扇,里面藏着十位止境武夫的魂魄,今日想要斩杀这四头畜生,绝非易事,甚至极有可能被其重伤。
他心中揣测,难不成它们是冲着那柄剑来的?是蛮荒天下那些人不希望这柄剑送到剑气长城?
这倒是说得通。
只是想通关键,韩楚风不免悲从心来。
此次乘坐渡船,本是想化解谢实等人的谋划,救下渡船众人,不曾想,北俱芦洲的剑修虽未动手,却引来了妖族的袭击。
呵,还真他娘的讽刺。
韩楚风转过身,面对那片新坟,抱拳沉声道:“各位因韩某而死,这份因果我韩某背了。诸位放心,尔等魂魄我会妥善处置,找到合适的地方,便送诸位道友转世投胎。此番袭击鲲船之人,不管是谁的谋划,只要我查清楚,一定会为诸位报仇,告慰在天之灵。”
说罢,他深深一躬。
白素站在他身后,也跟着弯下了腰。
韩楚风直起身,将那十位止境武夫收入折扇,又从白素那里要了三十颗谷雨钱,投入折扇之中。白素看得心疼肉疼,忍不住嘟囔道:“主人,每次使用都要给谷雨钱吗?感觉好亏啊。”
韩楚风嗤笑一声:“傻丫头,三个谷雨钱就能请一位止境大宗师出手,这笔买卖还亏啊?”
白素嘟着嘴,心想:又不是花你的钱,你当然不心疼了。
韩楚风哎呦一声,伸出双手捏着白素绝美的脸蛋:“你个没良心的小丫头片子,你这些神仙钱还不是你主人我给的?再说了,我只是暂时放你那,咋的,我的东西到你白素手上也要被扣下七成啊?”
白素嘿嘿笑着,嗯了一声,俏皮道:“最好能扣下九成。”
韩楚风顿时无语,轻轻地敲了下她脑袋:“行了,咱们走吧。”
白素嗯了一声,一步跨出。
这座不知名的荒山上,骤然之间风起云涌,大云下垂。一条百丈蛟龙腾空而起,周身金色鳞片在月光下熠熠生辉,龙首高昂,龙尾拖曳,气势磅礴。
俊美男子身形扶摇而起,穿过云海,落在蛟龙头顶,盘膝而坐。
白素尾巴一摇,御风前行。
夜风呼啸,吹动韩楚风的青衫和长发。他坐在蛟龙头顶,望着前方的夜色,沉默不语。白素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赶路。
一龙一人,消失在夜色中。
韩楚风和白素走后没多久,一男一女来到废墟处。女子身穿锦缎宫装,婀娜多姿,头戴帷帽,遮掩容颜。男子面容清雅,身材修长,腰挂一只朱红色酒葫芦。
男子探出右手,手指轻捻,便有几缕残魂被收入指尖。
他望着那缕被故意遗留下来的妖族残魂,开门见山道:“倒是个机灵的。不过你大可放心,谋划这次围杀的,不是我。”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像是春日里的一阵微风,拂过心湖,却不留下任何痕迹。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南方,像是穿透了万里云海,轻声问道:“不过我倒想问问韩公子,这柄剑,你非送不可吗?要知道初次试探,他们便用了四名十二楼修士。再往南走,只怕会愈发危险。倒不如就此作罢。”
已至朱荧王朝与青灵国边界的韩楚风,闻言冷汗涔涔,汗毛倒竖,如被万古洪荒巨兽盯上一般。下一刻,一条千丈火龙冲天而起,龙鳞怒张,须臾间便化作十丈大小。
韩楚风一把将恢复真身的白素拉到龙首上,全力施展瞬息九万里的遁术神通,并附加风雷之力。十丈火龙速度极快,眨眼便遁出千里之外。
白素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苍白,颤声问道:“主人,怎么了?”
韩楚风没有回答,只是全力催动真气,拼命逃窜。
大妖。
绝对他娘的是个大妖,比天还大的大妖。
他娘的,你们儒家圣人都是死的吗?后院着火了都不知道?真他娘的是一群除了钩心斗角、拉帮结派抢地盘,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心湖中,响起男子温润的嗓音,带着几分笑意:“嗯,韩公子此言不虚啊,哈哈哈哈。”
气质温和的男子并未阻拦拼命奔逃的韩楚风,而是望了一眼蛮荒天下的方向,便缓缓转身离开了这里。宫装妇人默然前行带路。
男子心念微动,感慨道:“还真是一桩天大的因果啊。”
宫装妇人没有转头,毕恭毕敬道:“白老爷,妖族现世,难道是某位圣人的谋划?否则怎会用这么大的手笔来围杀一个止境武夫?难不成真为了那柄剑?”
男人摇头道:“谋划虽有,但不过是几家势力的顺势而为。跟那柄剑有关,但不多。是另一件事罢了。”
男子走了十几里,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幕,神色寂寥。宫装妇人只得跟着停下脚步,发现男人没有挪步的迹象,小心翼翼喊了一声:“白老爷?”
男人始终望向天空,轻声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为了自己的宏图霸业,让两座天下十室九空,很好玩吗?”
宫装妇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跪倒在地,伏地不起。如果居高临下望去,她那副妖娆身段,如山峦起伏:“白老爷饶命,奴婢不敢再有此念。”
男人轻声叹息:“非是说你,而是在问某座天下的某人。呵,算了,继续赶路吧。”
......
黄庭国北部,忽然有一场地动山摇的大异样,像地牛翻身般,一座小城瞬间轰然塌陷。
国师府内,一道淡紫色身影冲天而起,速度极快,不消两个时辰便已赶到此处。苏稼落在城池废墟前,满目尽是一番人间惨剧,城墙、屋舍和祠庙,倒塌无数,不少人被掩埋在废墟中,哭喊声、求救声此起彼伏。
好在城内秩序并未大乱,负责镇守此地的官兵第一时间救助灾民,搭建灾棚,一切井然有序。
苏稼唤来郡守,叮嘱了几句话,便直奔城隍庙。
根据国师府秘档记载,此郡供奉的城隍爷名叫薛琅,生前曾是此郡太守,爱民如子,死后百姓念其功德自发修建庙宇,后被黄庭国洪氏封为城隍,百余年间香火鼎盛。
当苏稼来到城隍阁后,甫一进门,便有一股黑烟朝她袭来。
苏稼并指如剑,一股剑气自指尖射出,瞬间便将这股黑气击散。
城隍阁内,惨不忍睹。原本两尊立于仪门前、威风凛凛的彩绘泥塑天官像,早已被打碎,金身碎片散落一地。苏稼眉头紧皱,果不其然,非是天灾,而是人祸,准确说,是妖魔作祟。
苏稼左手按着腰间长剑,祭出一张上品破瘴符。符箓在空中燃烧,化作一道金光扩散开来,顷刻间,黑气溃散。
一路走过,整座广场面目全非。
进入大殿,端坐高位的是黄庭国开国武将,不过他的金身神像已被人击碎,左右两侧的文武判官和四位属官,同样是这般凄惨的下场,魂魄尽数被吞噬。地上虫蛇鼠蚁五毒俱全,苏稼轻轻踏出一步,这些毒物瞬间便被尽数踩死,化作齑粉。
过了大殿,又是一片广场。左侧是财神殿,右侧是太岁殿,一个烧香磕头祈求财源广进,一个礼拜本命太岁。而正前方,便是城隍爷薛琅的殿宇。
殿内阴气森森,苏稼凝神望去,薛琅的面部早已被黑气笼罩,再无半点神性可言。
苏稼怒不可遏:“岂有此理!何方妖孽,行事居然如此恶毒,竟将一郡神灵全部吞噬!让我抓到了,非要把你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她对着城隍爷微微一拜,而后迅猛一掌击出。只听一声刺耳嘶吼,如夜枭啼叫,黑气中猛然窜出一道黑影,朝她扑来。苏稼不给对方出手的机会,佩剑铿然出鞘,一道磅礴剑气瞬间将城隍庙劈成两半,那头七境妖物被一剑砍成重伤,动弹不得。
金身破碎,唯有一双眼眸中闪烁着金色光彩的城隍爷,以仅剩的气力艰难出声:“快去禀告国师……这些来历不明的邪魔外道,人数众多,摧城、杀人、屠神,修为皆在中五境。他们要……血屠三千里!”
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终于将消息传递出去的城隍爷,魂飞魄散。
苏稼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血屠三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