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庙,神仙台。
宝瓶洲最年轻的玉璞境剑修魏晋,自上次被韩楚风打败后,便不知所踪,无人知晓他到底去了哪里,也无人知晓他在心魔幻境中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根据其他人经历的心魔猜测,或许和贺小凉有关。
除了魏晋,大骊长春宫那位开山祖师的关门弟子宋馀,辈分极高,道龄极长,以五雷正法入道,拥有元婴境巅峰修为,本该是坐镇一方的山上神仙,如今却沦落到比花船娘子都不如的凄惨下场。
百世轮回,无论何等出身,最终的结局都会沦落风尘。
第一世,她是某座小城的县令之女,家道中落后被卖入青楼,郁郁而终。
第二世,她是富商的独女,被歹人拐卖至勾栏,不堪受辱,投井自尽。
第三世,她是武将的女儿,父亲战死后家产被夺,她沦为官妓,最后饮毒酒而死。
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
每一次轮回,她都记得上一世的记忆。
那些屈辱、痛苦、绝望,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着她不放。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她始终无法堪破虚妄,沦陷其中,无法自拔。
以至于她到现在还以为,所谓的长春宫太上长老,也不过是幻境罢了。
关于此事,大骊皇帝曾询问过崔瀺,只是崔瀺也无可奈何,最后只说了一句:“她的劫,旁人帮不了。能渡她的,只有她自己。”
宋正淳便不再问了。
正阳山和风雷园生死之战,历来皆分三场,老中青三代剑修各自出阵一人,捉对厮杀。年轻一辈只分胜负,不分生死。而年纪最长的两派老祖和中坚一代,到了这场涉及山门荣辱的关键时刻,只分生死!
不过,世间玄妙便在此处。
那压得正阳山三百年抬不起头的李抟景,连同风雷园一众元婴境祖师,早已被韩楚风斩杀殆尽。剩下一名镇守风雷园的元婴祖师,杀力并不强。
至于年轻一代,除了那个不知深浅的黄河,再无一人能撑得起台面。
一栋高楼的顶楼廊道中,一位白衣魁梧老者双臂环胸,俯瞰神仙台广场,正是正阳山的护山供奉,搬山老猿。有相貌精致的女童骑在老人头上。
老者位置居中偏右,栏杆之后的这一层,俱是正阳山的祖师爷,男女皆有,一个个气宇不凡,剑气汇聚,如江河入海,气冲斗牛。
陶家老祖笑呵呵道:“不曾想,那韩楚风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今日之战,我正阳山必胜无疑。”
搬山老猿一身白衣,身材魁梧,双臂环胸,讥笑道:“只要将风雷园最后一名元婴剑修斩杀,风雷园便算是名存实亡了。他日我正阳山弟子出门历练,寻机将风雷园资质不错的弟子尽数斩杀或拉拢,不出甲子光阴,风雷园便可彻底灭绝。”
小女孩桃子忍不住问道:“白猿爷爷,那我们什么时候找那人报仇啊?”
此言一出,不远处的苏稼秀眉微蹙,冷冷瞥了她一眼。
正阳山护山供奉低声训斥:“小姐,不可乱言。”
陶家老祖亦是言辞冷厉:“再敢胡言乱语,罚你去后山闭关三十年。”
小女孩低头不敢再出声,泫然欲泣。
一位白发苍苍的正阳山祖师以心声问道:“那苏稼真就放她离开宗门?她那个养剑葫芦该如何处置?是否收回?”
搬山老猿默不作声。
陶家老祖沉吟片刻,以心声回道:“你若敢去招惹韩楚风,那你就去索要。不过此事是你周鹤一人所为,与我正阳山毫无关系。”
名叫周鹤的正阳山祖师哑口无言。
占地广袤的神仙台上,正阳山一位祖师破空而至,周身剑气鼓荡。一柄漆暗红色的本命飞剑从眉心处飞出,整座神仙台周边的云海山风,从云淡风轻变得无比紊乱。
他大声嘲笑:“风雷园的鼠辈,还不速速出来受死?”
风雷园群情激奋。
然而,便在此时,风雷园剑修所在的高楼顶层,大门突然打开,先后走出三人。
三人一出,众人无不大惊失色。
莫说正阳山,便是风雪庙也为之愕然。
他不是死了么?
一位容貌俊美的黑衣剑修笑望向这位正阳山祖师:“既然你想死,那我便成全你。”
此人正是当日被韩楚风斩杀、炼成煞魂的风雷园园主——李抟景。
他一出现,正阳山众人震撼之余,还夹杂着一丝不愿承认的绝望。
搬山老猿怒不可遏,对着苏稼低声质问:“苏稼,韩楚风此举何意?为何将他复活?”
苏稼神色淡然,望着那位容貌俊美的黑衣剑修,轻声道:“公子说了,你们正阳山想欺风雷园无人,那他便送你们一份大礼。”
苏稼话音未落,李抟景一手负后,一手双指并拢,轻轻一旋。一缕清风萦绕指尖,手腕一抖,一个“斩”字脱口而出。
那名叫嚣的正阳山祖师,头颅瞬间被削去。魂魄溃散,无影无踪。
画卷中人,目瞪口呆。
画卷之外,面面相觑。
神仙台高楼上,李抟景神色默然,望着远方恢复舒卷姿态的云海怔怔出神。
然而,那缕清风并未消散。
它瞬间化作一道气势磅礴的巨大剑气,朝正阳山剑修所在的高楼迅猛袭来。
“李抟景,你敢!”
一声声怒喝响起。正阳山多位祖师同时出手,数柄本命飞剑冲天而起,便要在此地与风雷园彻底了结百年恩怨。
两大剑道宗门一旦彻底放开手脚厮杀,那么今日,只有一家能走出神仙台。
只是李抟景似乎并不想让某人如愿。
他牵引那股剑气在神仙台上空旋转一圈,而后溃散于无形。
第一战,李抟景一剑斩杀正阳山祖师。
按照规矩,此战风雷园胜。
第二战,同样是一位早已死去的风雷园祖师出战。
元婴境剑修,以死换死,与正阳山一位祖师同归于尽。但正阳山那位祖师很有气魄,拼着最后一口气硬生生熬到那人魂飞魄散才咽气,风雪庙按照规矩判定正阳山获胜。
一胜一负。
那么接下来,便是年轻一辈,一战定输赢。
不消片刻,面若稚童、身材矮小的风雪庙宗主,带着一男一女走到神仙台中央,宣布第三场大战即将开始。
鲲船上,娇俏可爱的白素瞧着画卷中苏稼腰间的长剑,哼了一声,很不爽。她心中愤懑:主人居然把半仙兵都借给她了,还真宠着她。
陈平安在国师府见过苏稼,也知道风雷园刘灞桥一直钟情于此人。只是他不太确定苏稼和韩楚风的关系,还不等他开口询问,黄河便已率先出手。
黄河祭出大匣内数十柄飞剑,分心驾驭,四面八方朝苏稼袭来。
若是放在一年前,或者没遇到韩楚风之前,哪怕是宝瓶洲无数年轻练气士心目中的神女,依旧无法抵挡。
然而,自从跟随韩楚风下山后,苏稼先是被传授完整的惊涛剑术,而后又被韩楚风细心灌溉,此时她早已结丹,修为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便见苏稼身形一闪而逝,一道磅礴剑意从天而降。
霎时,黄河祭出的数十柄飞剑如卑微官吏遇见八府巡按,瞬间失去了原本的运行轨迹,叮叮当当坠落地面。
黄河神色错愕,难以置信。他发现这些飞剑似乎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不是被更强大的修为强行镇压,而是被一股极其锋利的剑气,将它们与自己的心神彻底斩断。
黄河大惊之下,急忙从眉心祭出一柄漆黑如墨的本命飞剑。飞剑嗡嗡作响,然而只是在空中悬停片刻,便重蹈覆辙。
一袭淡紫长裙的苏稼终于出剑。两柄本命飞剑从养剑葫芦里迅猛掠出,一把速度极快,配合苏稼手中半仙兵惊鲵杀向黄河;另一柄飞剑则围绕她周身飞速游走。
早已看出端倪的李抟景深深叹了口气,并未出言制止。或者说,即便有心出手,也已力不能及。此时他的这具魂魄,早已被韩楚风控制。不只是他,他身后那两位同门祖师,亦是如此。
至于此战被斩杀的正阳山剑修,也逃不过沦为煞魂的命运。
纵横宝瓶洲数百年,竟沦落到如此境地。
鲲船上,有几位北俱芦洲的剑修啧啧道:“这位名叫苏稼的女娃娃,有点意思。她那柄飞剑的神通,应该是能斩断剑修与飞剑之间的联系。只可惜,终究是年轻了,这等要命的底牌,岂能暴露在外人眼中?”
还有人嗤之以鼻:“呵,这等手段,也就是对上那些只靠飞剑对敌的剑修才有用。遇上咱北俱芦洲的剑修,哪怕不用飞剑,只靠剑术,也能取胜。”
此言倒是不虚。许多剑修对敌皆是用飞剑神通,却极少将剑术练到极致。只要剑修弃了飞剑不用,只以剑术对敌,那么苏稼的飞剑神通便毫无作用。
只是他们却忘了,苏稼身后站着谁。
苏稼施展出一招惊涛骇浪,剑气如百丈巨浪奔腾汹涌,一剑便将黄河重伤在地。
“惊涛剑!!!”
鲲船上那些北俱芦洲的剑修无不错愕,纷纷望向姗姗而来、褪去白袍换了身青衫的韩楚风。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望着画卷中风姿绰约的苏仙子,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返回座位后,白素低声问道:“主人,苏稼那柄飞剑是什么时候修出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韩楚风轻声道:“昨日傍晚。飞剑名曰‘问心’,神通‘天堑’。除了可斩断飞剑与剑修的牵连外,还有一种玄妙神通,那才是她真正的杀手锏。哪怕遇上高一个境界的对手,也能施展。”
白素好奇:“主人,另一个神通是什么?”
韩楚风笑而不语。
三场决战,正阳山两胜一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