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稼立于台上,任由风雷园剑修将黄河带走救治。她的目光落在风雷园园主李抟景身上,声音清冷道:“散修苏稼,问剑风雷园园主李抟景。可敢接剑?”
所有人目瞪口呆。
苏稼问剑李抟景?
她失心疯了不成?
李抟景虽然只剩魂魄,可方才一剑便能斩杀正阳山元婴级祖师,足见实力并未受损。你苏稼不过区区一个金丹境,敢妄图挑战宝瓶洲最强十境剑修?
须知,当一名练气士被誉为某个“最”时,尤其是在一洲范围内,必然是十分可怕的存在。甚至隐隐有一州气运加身。
李抟景双手负后,面带笑意,只是淡淡说了句:“好。”
风雪庙知晓苏稼和韩楚风的关系,不愿见她在此地受伤,毁了仅剩的半分香火情,想出面阻止。
却见风雪庙上空出现一道白衣身影,周身被一团剑气萦绕,所有人都看不真切,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人必然是韩楚风无疑。
风雪庙宗主见状,也只得作罢。
鲲船上,陈平安抓了几片雀舌茶放入嘴中,轻轻咀嚼,含糊道:“韩大哥,苏稼姑娘好像不是李宗主的对手吧?”
韩楚风点点头。
陈平安好奇:“那你不拦着?万一她被李宗主伤着了怎么办?”
韩楚风笑了笑。
白素低声腹诽:“有你韩大哥在,苏稼能受伤才怪。”
李抟景的强大有目共睹,没人会觉得苏稼能赢。
甚至很多人都不理解苏稼为何要挑战李抟景。
李抟景走到下一楼,来到黄河身边,轻声道:“好好修炼,以后风雷园就交给你了。”
黄河口吐鲜血,话也说不出来一句。
李抟景面带笑意,轻声道:“有这份心意,这就够了。”
他望向台上苏稼,目光深邃。
三百年前,你负我一人真心。
我便教你们整个正阳山,整整三百年抬不起头来。
哪怕今日我李抟景必须死,也要掐住你们正阳山的脖子。
哪怕你的尸骨随后会被徒子徒孙们带离风雷园,以后仍是半点痛快不得。
李抟景与苏稼的决战,远没有前两场那般精彩。
准确来说,李抟景只是负手而立,笑意洒脱,任由苏稼出剑。
韩楚风也没了再看下去的必要,起身离开。
白素和青衣小童以及锦瑟跟在身后。
打醮山好似用上了类似拓碑的手法,将花鸟长卷上的场景全部保存下来。
一层层撕下薄纱似的白纸,总计十次,然后开始公开售卖。
船主点名春水秋实这对姐妹上去露脸,帮着打醮山喊价。
韩楚风便吩咐白素买下两份,全当给春水秋实的赏钱。
只是韩楚风不知,所谓的赏钱,也不过是一颗火梨而已。
秋实拿着火梨自顾自笑了起来,扬起手中的火梨,对姐姐晃了晃,得意扬扬。
风雷园和正阳山的大战落幕后,韩楚风总觉得心神不宁。只是每次推演,都看不真切,但隐隐有大难临头的迹象。
南涧国的渡口建造在与古榆国接壤的边境,位于一座大湖之上。
比起大骊龙泉刚刚开辟出来的梧桐山,这座渡口要大上很多,能够同时停泊五艘打醮山鲲船。
韩楚风让陈平安领着青衣小童在此下船,让青衣小童去老龙城会合。
陈平安点点头,因为在骊珠洞天时,杨老头也让他在南涧国下船,分别时谈不上依依不舍,毕竟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江湖。
陈平安和张山峰脾气相投,就约好结伴而行。
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青衣小童恋恋不舍对韩楚风摆摆手。
船头栏杆边,白素问道:“主人,接下来的路程可是会遇到什么危险?”
韩楚风点点头,心绪沉重,不太敢相信北俱芦洲那些人知道自己插手此事还会动手。他轻叹一声:“接下来这段路你也注意些,如果遇到危险,尽可能护住船上那些人的安全。”
白素点点头。
在南涧国稍作停留之后,那艘打醮山鲲船继续升空,御风南下。
鲲船航行在宝瓶洲中部偏南的上空,依然是云淡风轻的好时节。
只是这次,韩楚风并未在房间内休息。他飞身至鲲船船顶,手持开天,倚在雕刻龙纹的飞檐上,懒散地喝着酒。他甚至不再收敛自身气息,摆明了告诉北俱芦洲那些想出手的剑修——
我韩楚风就在这儿。你们敢动手,就来试试看。
宝瓶洲王朝林立,但称得上王朝的国家屈指可数。北方除了被大骊灭国的卢氏王朝,唯一能在国力上与大骊掰掰手腕的,只有大隋。
黄庭国虽然有韩楚风坐镇,国运蒸蒸日上,但论兵力、国力,依旧差了一大截,非个人武力所能弥补。
朱荧王朝是宝瓶洲中南部首屈一指的鼎盛势力,藩属小国多达十数个。
仅就国土面积而言,仅次于北方吞并了卢氏王朝的大骊。
朱荧老皇帝的诸多龙子龙孙当中,光是早早决意舍弃皇位的九境剑修就有两人。
四大皇家供奉当中,一名十境剑修,曾经与那位号称宝瓶洲上五境之下第一人的风雷园李抟景三次交手,三次落败,但差距有限。否则李抟景也不会答应后边的两次挑战。
以观湖书院划分南北两界。观湖书院以北的王朝拼死鏖战,打了个两败俱伤,尸横遍野,血流千里。南边依旧歌舞升平。
但是今天暮色里,朱荧王朝境内一座不知名山巅之上,蓦然绽裂出两道澎湃剑气,照耀的方圆数十里都亮如白昼。剑气直冲云霄,如瀑布由下往上直扑而去,汹涌倾泻向那艘浮空鲲船。
坐在鲲船顶楼的白衣剑仙猛然睁眼,如临大敌。
长剑开天铿然出鞘,起手便是一剑断山河!
三道剑气在空中相撞。
一个瞬间,鲲鱼被剑气余波重伤,开始剧烈翻腾,船身剧烈颠簸,摇摇欲坠。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磅礴剑气鼓荡,怒喝道:“妖孽,竟敢在浩然天下出手伤人!当我墨家游侠不存在吗?”
霎时,十位止境武夫凭空出现在韩楚风身侧。
韩楚风沉声道:“五人随我迎敌,五人随白素救人!”
就在鲲船遭受重创时,数百名能御空而行的修士如米粒般不断升空,火速离开鲲船。
一条足有千丈长的蛟龙死死抵住开始朝地面坠落的庞大鲲鱼腹部,奋力支撑。蛟龙口吐人言,大声嘶吼。那些无法御空飞掠的练气士,如潮水般跳上龙身,争取一丝活命的机会。
就在此时,从北方高空挂起一道极其漫长的金色长虹。
金色虹光来到鲲鱼头部底下。竟是一位面容刚毅的中年僧人。只见他双手撑住鲲鱼,一声怒喝,双膝微蹲,脚下浮现出一大片金色莲花。
可是鲲船下坠之势何等强大,简直就是山岳压顶。
僧人被压得身形不断下沉,脚下的金色莲花纷纷崩碎。他的出现虽然稍微滞缓了鲲鱼下坠速度,可按照这个势头,僧人恐怕仍要被鲲鱼头颅直接撞入地下十数丈。
中年僧人七窍渗出血水,但不是鲜红颜色,而是金黄。
竟是一尊佛门金身罗汉。
僧人没有丝毫放弃的念头。他暴喝一声,猛然转过身去,弓起背脊,如扛物前奔。腾出来的双手开始在胸口结印。这位佛门行者右手前臂上举竖起,手指向上舒展如座座峰峦,手心向外。
正是佛家无畏印。
中年僧人一身金色鲜血流淌,可依然面容沉静。他对于自身遭受的巨大痛苦,以及辛苦积攒而来的修为流逝,仿佛全然无动于衷。
虚空之上,四道剑气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再次袭来。只是这次的目标不是鲲船,而是立于虚空的白衣剑仙。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神色凝重,甫一交手,便猜出对方身份,妖族,仙人境,纯粹剑仙!
四名妖族十二境剑修来此,绝不只是为了一艘小小的鲲船。那么他们的目的便只有一个,阻止自己去剑气长城!
用以稳固鲲鱼背脊上诸多建筑的阵法,早已被剑气毁于一旦。建筑如雪崩般轰然塌陷,眨眼间便有数百人死于非命。
天空中剑气纵横,四名仙人境妖族剑修将韩楚风团团围住。现出千丈蛟龙真身的白素与那五位止境宗师,尽可能多地救人。
当僧人双脚触及大地之时,鲲船的下沉势头已经趋于平稳。
但僧人最终还是被压得身陷大地。当鲲船轰隆隆停靠之时,僧人已经不见身影。唯有一条千丈蛟龙驮着数百人飞向朱荧王朝腹地。
夜空中,三尊千丈法相巍峨立于朱荧王朝版图之上。
一方百丈大小的棋盘将这四名妖族剑修瞬间困在其中。
剑气纵横,杀意浓郁。四位十二境妖族修士,在韩楚风与十位止境大宗师的联手下,不过数十个回合便被当场斩杀。
过了许久,土壤松动。
满身尘土和金色鲜血的僧人才刨开泥地,走出鲲鱼底部。中年僧人满脸悲悯之色,转过身,双手合十,低头佛唱一声:“阿弥陀佛。”
将四位妖族魂魄收入万魂幡内的白衣剑仙落下身形,朝着中年僧人抱拳行礼。
瞩目望去,满地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