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风急不可耐,嘴上说着好,手上动作不慢,当着小荷的面拉开了些许,瞬间少女脸色羞红,丢了瓜子,一脚踩在郑大风脚上,“掌柜的,你能不能正经些?你瞧你把这位公子都带成了什么样?”
郑大风呲牙咧嘴,挥手赶人道:“小姑娘家家的,你懂个什么,赶紧滚蛋,别耽误我和楚风兄弟叙旧。”
少女哪肯离开,挺了挺不大的胸脯,哼了一声:“贵客上门,我要去准备吃的,然后再陪公子哥喝上几杯,这才能尽显地主之谊。”
郑大风说不过少女,只能作罢。
想着一个陪一个,倒也合适。
郑大风和韩楚风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白素一脸嫌弃跟在二人身后。
邋遢汉子低声道:“楚风兄弟啊,你可真他娘的没天理,涝的涝死,旱的旱死。你啥时候给老哥也找个漂亮的仙子啊,脸要俏、胸要大、腰要细、腿要长、屁股要翘。走起路来最好一扭一扭的,哎呦,扭到人心坎里最好了。”
韩楚风一脸嫌弃道:“大风兄弟啊,你的要求也太低了,女子的韵味不在外表,还有内在,比如某位宗门仙子跟你私奔?比如某个一国女君沦落风尘?再比如某个妖族幻化成型的美女、或荒野破庙里的女鬼跟你偶遇,然后你们二人天雷勾地火,一树梨花压海棠?这才叫风情。”
邋遢汉子露出一嘴大黄牙,嘿嘿笑着:“楚风兄弟说的是,楚风兄弟说得妙,女鬼好,狐狸好,蛟龙更好,这才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啊。”
身后的蛟龙少女,露出两颗小虎牙,恨不得把这个八境武夫一巴掌拍死。
......
年关将至,老龙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大街小巷游人如织,好不热闹,老龙城除了符家,还有五大姓氏,分别是孙、范、侯、丁、方。
孙家祖宅内。
年轻家主孙嘉树沐浴更衣后,独自站在祠堂内,敬了三炷香,便如同面壁思过般,一动不动。
方才苻南华亲自登门,说了一桩天大的买卖,也带来了一场天大的劫数。苻南华毫不避讳要斩杀韩楚风的意图,言语直白得近乎残忍:“只要孙家出手,事成之后,你们这些年被人蚕食的产业,我苻家帮你讨回,甚至能让你们孙家更上一层楼,让你孙嘉树成为振臂一呼的中兴之祖。可若你孙家选择袖手旁观……”
苻南华当时笑了笑,没说完,但意思再清楚不过,那便是待韩楚风死后,若有哪家想吞并孙家,苻家不只会冷眼旁观,还会推波助澜。
夜幕深沉,祠堂的门被轻轻推开,孙氏那位元婴老祖缓步走入。老者看着孙嘉树挺拔的背影,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嗓音沙哑:“除了范家尚未明确回复,侯、丁、方三家,已经决定站在苻家那一边。”
一个名震浩然九州的止境武夫,一位压得整座东宝瓶洲山上仙家抬不起头来的神仙人物,如果在老龙城栽了跟头,世人将再也不敢轻视我等。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你韩楚风再强,也抵不过神仙钱。
听说苻家给那位飞升境的礼物,可不轻啊。
孙嘉树没有转身,依旧抬头凝望着一幅画像,他很想知道将来自己被挂在墙上,后世子孙又是如何看待自己。他轻声问道:“老祖的意思,也是要答应苻南华?”
孙氏老祖欲言又止。此事关乎孙家几百口人的性命存亡,是战、是降、还是冷眼旁观,无论怎么选,本质上都是把全族的命运压在了别人的赌桌上。
孙家那几位即将破金成婴的供奉私下里也看得透彻:一旦孙家选择袖手旁观,甚至暗中倒戈,大战结束后,若苻家赢了,清算便是迟早的事。以苻家为首的几大家族,会毫不留情地分割孙家的产业。
老祖走上前,拍了拍孙嘉树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千钧分量。“嘉树,你聪明,有天赋,当这个家主,没人不服。今天,我不以孙氏老祖的身份,也不对一个家主指手画脚,只以长辈的身份多说一句——倘若孙家真到了生死关头,不得不退出老龙城,从头开始……你孙嘉树,有没有把握带领家族再次振兴?”
孙嘉树几乎没有犹豫:“能。”
老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那就好。嘉树,你切记,一旦除了苻家之外的五大姓里有三家点头,那这事便不再是哪家私事,而是整座老龙城共同面对的大事。此时若还想独善其身,他日必被当做异类清算。至于孙家是借此振兴,还是就此衰败……一切犹未可知。”
孙嘉树深吸一口气,对着老祖,也对着墙上历代祖先的画像,重重一揖:“孙家,应战。”
一旦下定决心,他便再没有半分犹豫:“老祖,我们是不是也该花些神仙钱,从别州请来一两位上五境的大修士坐镇?多一分把握,总是好的。”
老祖闻言,笑着摇了摇头:“过犹不及。我们孙家没必要把所有身家都押上去。苻家既然要杀韩楚风,自然有他们的布局。我们应付场面即可,不必太过卖力,免得引火烧身。”
孙嘉树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孙家只需做个姿态,让苻家和那几位觉得我们站在一起,又不至于冲在最前面,当那块挡箭的石头。”
老祖捋须点头,望向祠堂外喧嚣的灯火,浑浊的眼底映着那片虚假的热闹:“正是此理。嘉树,记住了,在老龙城,活得最久的,往往不是叫得最响的,而是藏得最深的。这局棋,我们孙家,只观棋,不落子。”
孙嘉树应了一声,再次对着先祖画像恭敬一拜。
......
灰尘药铺后院,两个极其对脾气的忘年交,喝着紫阳府不久前新酿出来的老蛟垂涎酒,讨论着神仙话本里的内容,韩楚风说着郑大风从未看过的内容,邋遢汉子嘿嘿傻笑,口水直流。
真他娘的事真下酒。
不知不觉,两坛美酒见了底。
韩楚风靠在椅子上抬头望着天空那片云海。
以他的眼力又岂会看不出那片云海的真正端倪?
法宝之上是仙兵。
可在宝瓶洲这个偏居一隅的弹丸之地,有十一境修士的宗门就已经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了,更遑论比十二境仙人还稀少的仙兵。
所以距离仙兵一大截、却又超出法宝一筹的半仙兵,就成了所有炼气士梦寐以求的东西。
韩楚风在老蛟程水东那儿夺了两柄半仙兵,一柄名为惊鲵,一柄名为点沧。前者送给了苏稼,后者送给了白素,此外,陆沉又送了自己四柄半仙兵,作为他日去青冥天下斩杀域外天魔的答谢,至于另外四柄,陆沉用那十个止境武夫替代了。
韩楚风想着,这次去剑气长城给宁姚送剑,怎么也不能空手去吧?如今老龙城有四件,两件是城主苻家的老祖持有,皆是攻伐重宝,从中土神洲新购而来的那件,是倾向防御、庇护一城的重宝。
唯独城头上空的那片云海,老龙城对外宣称是苻家持有,可其实真相如何,是否真是苻家的杀手锏,难说。
至于八百年前那场正邪之战,什么女子酣睡于云海,她醒来后驾驭那件半仙兵斩杀群魔,骗鬼呢,若真有那等滔天威势,需满足两点:一是城上云海绝非半仙兵,二是使用者必须是上五境练气士。
巧了不是。
如今整座老龙城,貌似只有他一个止境武夫。
韩楚风喝了口酒,瞥了眼邋遢汉子,忍不住好奇道:“大风兄弟。你这个八境武夫的底子还真扎实啊,几个月不见,你是一点进展都没有啊。这可不行,万一哪天我遇到了个你满意的仙子,人家瞧着你只是区区八境武夫,好好的一段金玉良缘,岂不是被你耽搁了?”
郑大风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以为谁都是你韩楚风吗?破境如饮水,修为够了,来几场生死大战,挺过去了就能顺势破境?他娘的,没你这么站着说话不腰疼的。”
亏了白素那丫头不在,去逛街了,否则听到有人这么说自己的主人,定要问剑一场。
郑大风忽然问道:“楚风兄弟,如果有人说你此生无法踏足武道最高峰,你该咋办?”
韩楚风理所当然道:“我他娘一剑劈了他。”
郑大风“呃”了一声,仍不死心道:“那你要打不过他呢?”
韩楚风看了眼郑大风,心想大风兄弟,你是练拳练傻了么?打不过,那就等能打过的时候再打啊!这种屁话还要问我?
邋遢汉子通过韩楚风的讥讽眼神,瞬间明白了他要说什么,心中隐隐有些触动,说不清道不明,郑大风继续问道:“那如果那人是你最敬佩的人,比如你的师父,比如你爹,比如某位大剑仙,或者儒家圣人等。要是他们说的怎么办?”
韩楚风终于确定,大风兄弟绝对是看那些神仙话本看傻了,满脑子都是胸啊,屁股啊,大长腿啊什么的,哪还有半分八境武道巅峰宗师该有的气魄。
圣人诚不欺我啊,色字头上一把刀,迷人心智,断人筋骨。
韩楚风惋惜道:“大风兄弟,首先我韩楚风没有师父,我的剑术和功法都是我自创的。同样,以我的剑道天赋,没人会说这种不切实际的屁话。不过倒是当年在中土求学,有个文庙老夫子说我这辈子都他娘的当不上贤人,更甭说君子了。”
郑大风眼前一亮,连忙问道:“然后呢?”
韩楚风伸了个懒腰,嗤笑道:“我当时也没惯着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个老王八不过是比我活得久一些,年纪比我大一些,看的书比我多一些。但又能如何?你他娘的说的就一定是对的?”
郑大风如遭雷击,满脸痛苦之色,“儒家圣人怎么会错呢,他怎么会错呢。”
“圣人?”
韩楚风似乎听到了极其好笑的事情,恨铁不成钢道:“大风兄弟,他当年是圣人,视我为蝼蚁,但现在,我却视他为刍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圣人云,弟子不必不如师。老子说,你他娘算个锤锤儿,给我三十年时间,我必然是你高不可攀的存在。乾坤未定,你我皆有可能。”
“乾坤未定,你我皆有可能。弟子不必不如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胡言乱语的邋遢汉子忽然仰天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啊,弟子不必不如师父。乾坤未定,一切皆有可能。”
霎时,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老龙城上空,风起云涌,有人步步登天,直接破开了那片云海,踩在高高云海之上,那人登高望向更高处。
韩楚风难以置信地望向高空,郑大风的破境气象之大,直接让那片苻家云海显出真身,“他娘的,酒后狂言就能让人破境?这酒好啊,这酒得继续喝。”
邋遢汉子郑大风登天破境的气象,凡人虽然无法察觉,可那些中五境的神仙和武道小宗师皆有感应,纷纷抬头望去。
只是云海遮掩,看不清那人面容。
老龙城除去范家之外的几大家族,纷纷猜测,难不成是谁家老祖破关而出?老龙城城主苻畦,甚至亲自去往云海,想要见一见这个能够破开云海大阵的人物。
只是骤然间,老龙城那片云海汹涌下沉,几乎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无论是练气士还是纯粹武夫,皆感受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只是忽然,天地清明,云雾消散殆尽。
灰尘铺子后院,韩楚风气得直跺脚,你个酒囊饭袋,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啊!九境巅峰武夫和武道止境大宗师虽然只是一步之遥,却犹如天堑般相隔万里。
你郑大风要是被我韩楚风一句话点破,连破两层武道破镜,成为宝瓶洲第五个十境武夫,那我韩楚风岂不是天下武道第一人?
郑大风步行返回小巷。
药铺里的女子们,从头到尾都在嬉笑打闹,没有任何异样感触,这既是山下人的井底之蛙之态,也是凡夫俗子的另一种安稳。
邋遢汉子手里拎了两坛从邻近大街买来的美酒,掀起门帘,低头弯腰走入院子,一坛酒高高抛给愤懑不已的俊美男子,嘿嘿笑道:“楚风兄弟。大恩不言谢,你我兄弟间说那些屁话就见外了。从今以后,不管你韩楚风在哪,只要言语一声,我郑大风绝对赶过去。”
韩楚风哀叹一声,打开酒坛泥封,仰头喝了一大口酒,问道:“接下来你怎么打算?”
郑大风说道:“不知道啊,师父他老人家让我在这等着,也没说什么时候能回去。唉。”
韩楚风好奇:“等谁?”
郑大风闭口不言。
韩楚风也不再多问。
......
夜色里,苻家一声令下,全城戒严,不但不允许山泽野修、世俗百姓随意出城,还严禁城内除六大姓氏外的任何人结伴上街。
老龙城内自然颇有怨言,可是碍于苻家如今威势凌人,又早早与五大家族通了气,倒是没有太大的幺蛾子,只是不少人都隐隐察觉,似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灰尘药铺,白素换了身天水碧色的贴身长裙,裙摆及踝,走动间勾勒出腰肢如柳、臀线饱满的曲线,一双长腿在衣料下绷得笔直。腰间束着条银丝绦带,坠着一枚青玉龙纹佩,随着步伐轻晃。
她本就身量高挑,这么一打扮,更显得腿长腰细,连那颗总爱露出来的小虎牙,都多了几分矜贵气。
郑大风瞧得两眼发直,半晌才憋出一句:“白仙子……你这是要去赴皇宴?”
白素瞥了他一眼,露出两颗小虎牙,挨着韩楚风坐下,将方才的变故说给二人听。郑大风倒是没什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是韩楚风听后忽然起心动念,默默推演了一番。
片刻后,韩楚风冷笑连连。
一艘从桐叶洲驶来的渡船,停在了孤悬海外的那座岛屿渡口。
老龙城城主苻畦,云林姜氏一个老嬷嬷,还有桐叶宗一名嫡传弟子,并肩而立,等待那艘渡船有人走下。
最终,只有一位不起眼的老者走下渡船。
若是韩楚风在此,定然能一眼认出,此人便是桐叶宗姓杜的那位中兴之祖。
衣衫素朴的老人慢悠悠下了渡船,见着了渡口众人,倒也和和气气打过了招呼,说过了有的没的寒暄话语,但是当老者望向老龙城内,聊起正事时,就立即让众人觉得山岳压顶了。
“几年不见,变成了十境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