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苻畦望着缓缓而来、看不出如何紧张神色的白衣剑仙,沉声道:“韩楚风,自你踏足宝瓶洲开始,数年来被你残害的仙家道友不计其数,今日我老龙城苻家率四氏家族与你一战,以正天道!”
韩楚风压根就没心思听他无能犬吠,区区一个元婴境,土鸡瓦狗一般,哪怕身上有件半仙兵龙袍,也不过是一剑或两剑的区别。
他的目光始终望向那片云海,按照郑大风的说法,这座云海才是苻家屹立老龙城千年复千年,真正的立身之本。
历史渊源可以追溯到世间最后一条真龙上岸。
听说苻家那件半仙兵龙袍,就是用云海的边角炼制而成的,韩楚风盘算着,一会打起来还真得悠着点,别一个不小心把龙袍伤着了,等从苻畦身上拔下龙袍,试试能不能抢下这片云海,说不定有希望将半仙兵的老龙袍,提升为一件名副其实的仙兵。
不远千万里去见宁姚,怎么也得送几件像样的礼物才行。
韩楚风随意瞥了眼云林姜氏的老嬷嬷,后者噤若寒蝉,本命飞剑在体内躁动不安,几乎要破体而出,率先飞向白衣剑仙,但却不是为主人杀敌,而是他娘的投诚!
韩楚风呵了一声,又看了眼当日在骊珠洞天被自己用剑意打伤的高冠男子,叫苻什么来着?管他呢,说到底不过是个可怜虫罢了,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的主。
比范二还二。
韩楚风收回视线,嗤笑一声:“杜懋,既然来了,就赶紧现身吧,想用这群废物试试我的手段,你也不怕他们一个都活不成?”
话音未落,霎时,一股磅礴剑气冲天而起,众人头顶,那片巨大的云海,瞬间便被剑气冲散,整座登龙台开始巨震不已。
老龙城外,三面大海剧烈翻涌,百丈巨浪漫过堤岸,却在对撞上那股冲霄剑气的刹那,被碾成齑粉水雾,倒卷回去,在半空凝成一片惨白的霜雪。
登龙台下,数位元婴修士苦苦支撑,心中惊骇不已,这就是止境大宗师的手段?
孙家那位元婴老祖已然有些后悔参与此事。哪怕韩楚风依旧会被那位大人物斩杀,可谁敢保证,他们这群活了数百年的老东西,会不会成为他的陪葬品?
那群修为未至元婴的修士,如同被万丈高山压顶,浑身骨骼劈啪作响,不少人当场口吐鲜血,化作血人栽倒,生死不知。
遥遥天幕,一座万丈高山凭空浮现。
狮子搏兔犹尽全力。
韩楚风压根不会给他们出手的机会,上来便是必杀绝招之一。
当日韩楚风在寒食江畔,便是用此剑重伤大骊藩王宋长境、人间蛟龙许弱、宝瓶洲最年轻玉璞境剑修魏晋以及真武山岳顶等人。
四个玉璞境联手都接不下的剑,这群不过是土鸡瓦狗的元婴金丹,拿什么挡?
“韩楚风,你还真是狂妄啊。”一声轻笑,平淡无奇的老人身影已出现在苻畦身侧,脚掌轻跺,众人身上的重压骤消。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轻笑道:“老王八蛋,飞升境欺负我一个止境武夫,你还要点脸吗?”
杜懋负手而立,神色淡然:“不仗着境界修为欺负人,不仗着人多欺负人,那我为何要辛苦修行?再说了,我如今的境界,是天上掉下来的吗?不也是次次搏杀、九死一生,一点点攒下的家当吗?”
韩楚风哑然失笑,剑气却愈发凝实:“老王八蛋,借口找得倒顺溜。既然你自恃境界,那我便拿你掂量掂量飞升境的斤两,也好知道我去剑气长城能不能杀一两头畜生。”
他没了聊下去的兴趣,右手虚握,腰间“开天”长剑铿然出鞘,剑鸣如龙吟,那座万丈高山便以极快的速度轰然下坠,砸向这座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
身穿半仙兵龙袍的苻畦神色骇然,惊呼出声:“前辈,快阻止他。这座山一旦落下,整个老龙城东边都要毁了。”
杜懋置若罔闻,区区元婴废物,也敢在我面前狂吠?
他望向那袭白衣冷笑道:“韩楚风,你觉得你今天走得了么?他们不知道你的跟脚,但我知道,所以我特意带了那艘渡船,就是怕你苟延残喘跑到北俱芦洲找火龙真人出手。”
言罢,老人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下轻轻一按,一只金色巨掌破开云海,如泰山压顶,携裹着镇压万古的威严,朝着穗山悍然拍下。
方圆百里,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杜懋活动活动手腕,微微讶异道:“不错不错,有点意思,不枉我带了那艘船过来。韩楚风,我这辈子最烦剑修,尤其是你这种自诩剑仙的狂徒,一个个眼高于顶,瞧不起任何人。我恨不得把你们的眼珠子抠出来,塞进你屁眼里,然后一脚踹爆。只可惜天地如牢笼啊……”
说到这,老人环顾四周,轻声笑道:“韩楚风,看来文庙有些人也不希望你能活下来,还真是天怒人怨,也罢,那我今天便做个顺水人情,试试他们的底线。”
“叨叨叨,叨叨你妈个叨叨。”
哪怕身处宝瓶洲多年,韩楚风依旧是北俱芦洲剑修的习性,见面直接动手啊,说你妈那么多做甚?我跟你很熟吗?你以为你他娘的是傅灵清啊!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心念一动,陆沉送给他的四柄半仙兵自剑匣中冲天而起,眨眼功夫便化作四柄百丈巨剑悬于东南西北四角,剑阵瞬间成型,将整座登龙台连同众人尽数笼罩。
老人神色微凝:“你居然有四件半仙兵?”
杜懋冷笑一声,掌心托起一具形若飞剑小舟的本命仙兵,名为吞剑舟,是用远古时代一条巨大吞宝鲸的完整尸骸,历经六百年才炼化而成。
六百年间,桐叶宗倾尽人力物力,孤注一掷。
桐叶宗被南边玉圭宗唯一一次压过声势,就是在那段惨淡岁月,先是开山老祖一脉的宗主,在一场远游中土神洲的变故中,身死道消,宗门没了仙人境坐镇,青黄不接,然后是桐叶宗为了杜氏老祖,财力一掏而空,老修士炼化本命仙兵后,又闭关了数百年之久。
只是当这位老人出关后,第一件事就是乘坐“渡船巨舟”前往玉圭宗山头,约战一位玉璞境剑仙,只分生死,结果直接将那名剑仙打死,连对方的本命飞剑都给吞掉了。
既然能吞掉剑仙飞剑,那天底下还有什么是吃不进肚子里的?
老人笑意开怀:“不曾想这次来宝瓶洲还有意外之喜,你死了,你身上的东西就都是我的了。韩楚风,都说我这个人脾气不好,我今儿破例一回,等你死了,我亲手将你的尸骸埋葬在老龙城渡口,让过往行人都瞻仰瞻仰你的英姿”
韩楚风嗤笑道:“怎么,杜懋,你觉得你吃定我了?”
桐叶宗中兴之祖杜懋笑道:“我不觉得你今天能活着离开。”
一身剑气疯狂流泻,如天河倾泻,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从咫尺物中拿出一把折扇。折扇打开的瞬间,杜懋神色骤变,竟全然不顾身份,一脚踏出,主动朝韩楚风杀来。
大阵内,狂风骤起,乌云盖顶,便听韩楚风讥笑一声:“给我干他娘的!”
话音未落,十位止境武夫自折扇内迅猛飞出,气势如虹,有开山摧城、断江蹈海之威,仅一个照面,老人便被三位止境武夫各赏一拳击中要害倒飞出去。
其余武夫罡气雄浑无匹,根本无需言语,既已心有灵犀,几乎同时出拳,从四面八方将杜懋团围住。
“十位止境武夫?!韩楚风,你他娘的找死!”
杜懋咳出一大口鲜血,爆喝一声,身形急掠,本命仙兵“吞剑舟”化作一道乌光,风驰电掣,直刺韩楚风头颅。与此同时,一尊金身法相倏地出现在大阵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向剑阵。
只是那艘吞剑舟在距韩楚风十丈距离时,便被数十道凭空出现的金色锁链死死束缚,金色锁链上刻画着儒家圣贤文章,本是用以镇压心魔的禁锢。
被禁锢的吞剑舟颤颤巍巍,充满了本能的畏惧。
韩楚风身后,涌起滔天煞气,手持万魂幡的心魔悬于半空,一具高达数十丈的元婴境巅峰白骨,从万魂幡内挣扎而出,一掌拍下,三位早已被剑气所伤的元婴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拍成一滩肉泥。
更有鎏金火灵神印悬空,滴落的火灵金液化作数十具淡金披甲武卒,手持兵刃,杀气腾腾。
鬼蜮谷元婴巅峰剑修高承、书简湖玉璞境修士刘老成,一左一右,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苻畦连同老龙城众元婴修士,云林姜氏的老嬷嬷,尽数被重创,法宝崩碎,哀鸿遍野。
杜懋擦去嘴角血迹,眼中首次露出惊疑,那还顾得上其他人,他方才被两名气盛境武夫以伤换伤,硬生生吃了两拳,虽不致命,却也气血翻腾。
他境界虽高,飞升境初期巅峰修为,可练气士终究只是练气士,体魄比不得纯粹武夫,如果作对厮杀,尚有一战之力,可韩楚风这个无耻之徒竟然召唤出了十位止境武夫,其中还有三人似乎已经突破至归真境。
七气盛,三归真。
这种阵容,打一个飞升境初期巅峰的练气士。
他娘的,没这么欺负人的。
“十位?”
长剑横于腰后的韩楚风嗤笑一声:“杜懋,你眼界还是太窄。”
大阵内,忽然涌起漫天血雾,一直静立于韩楚风身侧的白素,眸中忽然爆射出一抹骇人精光,半仙兵长剑“点沧”锵然出鞘,惊涛剑意化作一片汪洋大海,怒海涛涛中便将杜懋裹胁其中。
白素再现身时,却已恢复了本来面容,便是韩楚风炼化老龙城外那片大海而凝聚出来的归真境剑气分身,这尊剑气分身声音沉凝:“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
惊涛十三剑,十三种不同剑意融为一剑之内,此剑名曰——‘沧海成空’!
话音未落,剑气已至。
配合沧海八音的剑式,其威力慑人心魄,杜懋这具阳神身外身,瞬间便被其一剑重伤,十位武夫配合默契,岂会放过机会?他们齐齐怒吼,拳罡如山崩海啸,将杜懋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轰!轰!轰!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响,剑气与拳罡交织,将那片空间彻底湮灭。
仅一个照面,杜懋的护体仙光寸寸碎裂,肩胛更是被剑气分身一剑贯穿,又被数道拳罡轰在后心,口中喷出的不再是金血,而是带着内脏碎块的污血,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而杜懋那尊要撞破剑阵的金身法相,早已被韩楚风另一尊剑气分身和兵家法相、儒家君子相死死困住,逃脱不得。
韩楚风眸中寒光一闪,腰间“开天”铿然出鞘,携着开天辟地般的剑意,直扑杜懋。攻势之猛,竟是不惜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血色雾气缓缓散去,露出满目疮痍的登龙台。
韩楚风白衣染血,却依旧丰神俊朗,他一步踏出,踩在杜懋胸口,俯视着这位桐叶宗中兴之祖的阳神身外身,淡淡道:“飞升境,不过如此。”
说罢,他五指成爪,直接探入杜懋气海,生生将其阳神和阴神同时扯了出来,丢入万魂幡中。剑光一闪,正联手对抗刘老成的苻畦和苻家元婴老祖,瞬间便被其重伤。
韩楚风一步跨出,来到那位早已被吓得肝胆破裂的云林姜氏教习嬷嬷面前,伸出双指,从教习嬷嬷心窍间硬生生拔出了一把本命飞剑。
在这座小天地中,身形无法动弹的老妪眼神充满哀求。
韩楚风嗤笑道:“放心,我今天不杀你。回去告诉你们家主,就说想换回你们家老祖宗的残魂,就率云林姜氏归顺于我。否则等我重返宝瓶洲,会亲自登门拜访,跟你们好好算算今天这笔账。”
韩楚风双指微微加重力道,啪一声,这柄本命飞剑当场折断。
教习嬷嬷七窍流血,金丹出现裂纹,元婴更是哀嚎不已。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撤掉大阵,此地尚存的修士不足十人,皆负重伤,苻家家主苻畦、苻东海、苻春花、孙家家主孙嘉树、孙家元婴老祖、云林姜氏老嬷嬷,这还是韩楚风手下留情后的结果。
至于其他人,哪怕苻家少家主苻南华和所谓的丁家、侯家、方家家主,也早已死得不能再死。
韩楚风将杜懋那柄仙兵握在手中,此物虽被杜懋炼制成本命物,但杜懋早已生死道消,此物也自然变成了无主之物,只可惜杜懋这具身体只是他的身外身,要是真身降临,嘿,一具飞升境体魄的皮囊送给宁姚,那多有面子。
韩楚风瞥了眼地上那个“杜懋”。
将其收入咫尺物内,和另外四具十二境妖族剑修的躯体放在一起。
彼时,苻畦七窍流血躺在血泊里,身上的龙袍和刚从中土神州买来的半仙兵,都被韩楚风收走了,如今杜懋战死,那么老龙城接下来的格局,用屁股想也知道。
老龙城易主,范家独大。
苻家能活多少人,全凭眼前人的心情。
......
老龙城内,有位富家翁妆扮的矮小老头,此刻站在一棵树下,弯腰捧腹大笑,笑出了眼泪。
大快人心!
近千年来,老人未曾如此开怀大笑过。
杜懋这个老变态,原来也有今天!
他此次跨洲北上,本意不过是散心,想去见见魂牵梦绕的苏稼苏仙子,或者神诰宗贺小凉贺仙子,哪里想到能碰上这么一桩美事。
这位桐叶州某位顶级宗门的老祖宗,在镜花水月里惯有“一尺枪”美名的山上豪客,下定决心,如此千年未有的喜事,怎么也不能寒酸了,必须得阔绰些,一定要压过那个家伙一头。
......
老龙城,范家。
邋遢汉子郑大风神色自然,畅快至极。现任家主和几位家族老祖、供奉客卿,俊秀少年范二,此刻并肩站在一座高楼廊道,人人满脸喜气。
一位范家金丹老祖抚须而笑:“郑先生,如此大礼,可让我范家如何回报啊?”
笑声四起。
原来,昨日韩楚风回来后,便施展术法神通隔绝出一方小天地,直言不讳告诉郑大风,苻家请来了杜懋,但他也有底牌,区区一个杜懋还没放在眼里。只是此战过后,老龙城只会留下三大家族,苻家、孙家、还有并未参与此事的范家。
苻家、孙家经营多年,贸然清理得不偿失,所以他会将其控制住,明日郑大风前往范家,只要愿意合作,那么丁侯方三家,可以让他们吞掉一半。
范家老祖本有些犹豫,郑大风也不催促,等到大战结束、尘埃落定后,范家这才下定决心,成为韩楚风在老龙城的代言人之一。
范家吞并丁侯方三家后,每年利润要上贡给韩楚风七成。当然,韩楚风接管老龙城后,也会借助各方势力,将老龙城的生意扩展到整座东宝瓶洲,以及北俱芦洲和南婆娑州,至于是否会以鲸吞之势席卷浩然九州,成为商家唯一的话事人,那就不太好说了。
......
老龙城登龙台。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手持开天,俯瞰着地下苟延残喘的众人,身穿黑衣的心魔与他并肩而立,啧啧道:“韩楚风,你跟他们还商量什么啊?只要我跟他们种下心魔大印,生死皆在你我一念之间,不怕他们不臣服。”
韩楚风摆摆手,说道:“这是两回事。我跟他们无冤无仇,他们要杀我,那被我杀也怨不得别人,谁也挑不出毛病,只是想要彻底掌控老龙城,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杀人了。”
心魔唉声叹气,痛心疾首:“韩楚风,你变了。你居然变得婆婆妈妈了,这也太不爽利了,哪有半分剑仙该有的样子?剑心通明啊,念头通达啊!你可不能学崔瀺那老王八蛋玩起什么算计人的把戏。这可真不是纯粹剑修该有的样子。”
韩楚风懒得搭理他,随后一挥,心魔瞬间消散。
韩楚风声音低沉,缓缓道:“苻畦,孙嘉树。我只给你们三息时间,是率整个家族投靠我,从此任我为主,还是亲眼看着你们家族被范家蚕食殆尽,从此滚出老龙城,现在开始考虑吧。答错了,我可是要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