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珠江边的风带著驱不散的闷热与水汽。
林渊坐在临江的茶楼里,这三天,没有急著回京,也没有去理会外界因为那场卫视风暴掀起的滔天巨浪,他把时间留给了这座正在疯狂生长的南方城市,用双脚去丈量这片土地真实的温度。
对面的陈建平熟练地用滚水烫著紫砂杯,这是一位闽省老板,四十多岁,穿著半旧的短袖衬衫,腕上却戴著一块明晃晃的金劳力士。
洗茶,冲水,刮沫,低斟。
“林老师,尝尝我这凤凰单丛,我们这边的规矩,坐下来谈事情,茶得先通透。”陈建平做个请的手势,眼神里透著精明,却又不带丝毫咄咄逼人。
林渊双手接过,在桌面上用食指中指轻叩两下表示感谢。
端起极小的茶杯,林渊看了一眼清透的茶汤,在电视台刚见识过北方所谓名流掀桌子的做派,如今看看人家这流水不爭先的从容,商场这片大考场,门道不比学界少。
放下茶杯,林渊看向陈建平,主动挑起了话头:“老陈,这几天在南方走动,我算是大开眼界,大家都说南方敢为天下先,但我更好奇的是,这第一步,你们是怎么迈出来的毕竟启动资金是个大门槛。”
陈建平哈哈一笑,伸手抓起一把花生米剥了起来:“林老师,我们哪有什么高深的理论当年我出来闯,穷得叮噹响,买机器、租厂房的钱,您猜怎么来的”
“找银行贷款”林渊试探著拋出一个常规选项。
“八十年代末,银行认识我是老几啊!”老陈將花生衣吹落,眼睛眯起来,带著一种独特的自豪,“是我们整个陈氏宗族,挨家挨户凑出来的。”
林渊目光微聚,脑海中的资料库迅速调出“早期眾筹模式”和“天使轮融资”的概念,但他没有拋出这些名词,而是顺著对方的话语框架去解构。
这种宗族凝聚力在后世已经被稀释得所剩无几,但在九十年代,这是一股能够改天换地的力量。
“举全族之力,赌一个人”林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著十分的好奇与探究,“这风险太高了,万一赔了呢”
“赔了赔了我就拿命去填,或者去打一辈子工慢慢还。”陈建平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隨后他咧嘴一笑,“好在,我赌贏了。”
老陈擦了擦手,给自己满上一杯,话匣子彻底打开。
“我现在手里有钱了,也算是立住脚了,就把家里的堂兄弟、表亲,的族人全都带到羊城来。”陈建平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
“先在我的厂子里干两三个月,摸清楚门道,然后我出钱出设备,让他们去別的地方自己立门户,做一模一样的生意。”
林渊刚端起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大脑中的经济学数据开始飞速运转,西方经济学最忌讳的就是“同质化红海竞爭”,把核心技术、客源渠道全教给別人,还出资帮对方开厂,在经典的商业模型里,这叫自己给自己培养掘墓人。
林渊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起,还保持著谦逊,笑著问道:“老陈,恕我这个做学问的书呆子冒昧,我不太懂做生意,但我知道一个简单的道理叫『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您让他们去別的地方做同样的生意,这用意何在”
陈建平笑出了声,笑声里没有嘲弄,只有过来人的通透。
“林老师,您是不做生意,不懂这里头的门道,做生意啊,讲究的是『做熟不做生』。”老陈一边说,一边给林渊续上茶。
“他们都是刚从村里出来的泥腿子,两眼一抹黑,我要是让他们去做別的行业,那叫盲人摸象,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但我带他们做我这一行,我在上游有供货商,在下游有出货渠道,人脉、资源、经验,我全都能给他们兜底,这样他们一出来,就能走在平路上,这不比瞎撞强”
林渊的大脑接受著这番朴实却极具穿透力的话。
这不就是后世商业巨头搞的“生態链企业”和“供应链孵化”吗原来在这个时代,靠著血缘纽带,早就有人把这套理论付诸实践了。
不过,林渊心中的疑问更深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矛盾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