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的兜底,我完全明白,可是老陈,现在你们羊城周边几个城市,全都是你们陈家人在开厂做同样的买卖。”林渊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那么尖锐的词汇,“您就不怕他们在羊城也开一家同样的厂子,直接跟您形成竞爭,抢了您的生意”
对於习惯了单打独斗或者集体分配思维的人来说,这种毫无保留的宗族式商业扩张,简直是对人性极大的考验。
陈建平听完,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不用担心,林老师,羊城这么大,市场这么大,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得完的买卖。”陈建平用食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大圈。
“如果我带出来的人,能在羊城把这个生意做得比我还要大,赚得比我还要多,那说明什么”
林渊看著桌面上的水圈,保持著沉默,等待下文。
“说明他脑子比我活络,能力比我强啊!”陈建平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眼神里透著一股极其罕见的敞亮,“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不仅不能打压他,反而应该集中全族的资源去帮他一把!”
林渊的心臟猛地跳动了一下。
目光从水圈移向老陈的眼睛,这种视市场为增量而非存量的宏大视野,这种愿意为更强者让路的胸襟,竟然出自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老板之口,他们不是在抢同一块蛋糕,而是在利用宗族势力,把整个蛋糕做大。
老陈喝了口茶,继续说道:“他要是能蹚出一条跟我不一样的新路,那才是全族人的大造化,我跟在他后头,难道还能少赚了不成林老师,生意,一个人做不完的。”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重重地敲在林渊的脑海里。
华尔街那些拿著千万年薪的精英,天天算计著怎么吞併竞品,怎么搞垄断护城河,合著在九十年代的岭南茶楼里,老陈这帮人早就把“產业集群效应”和“利益共同体”给参透了,这哪是土老板,这分明是一帮穿著布鞋的商界哲学家。
林渊深吸了一口气,彻底收起了自己身为重生者那一点点自傲,在这个真实的时代,民间的智慧永远值得敬畏。
林渊端起紫砂杯,以极度谦逊的姿態,向陈建平微微举杯。
“老陈,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林渊笑著摇头,语气中充满了发自內心的嘆服,“看来到底是我这书读得太死,不做生意,思维完全跟不上你们的格局了,我今天算是给您当了一回学生。”
陈建平顿时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哎哟,林老师,您可千万別这么说,这折煞我了!”陈建平急忙压低茶杯,碰了碰林渊的杯底,“您能这么问出来,就已经说明您跟那些天天只知道在办公室里看报纸的人不一样了。”
老陈顿了顿,收起笑容,语气变得郑重:“其实林老师,我们敢这么干,最大的底气,並不全是因为生意好做,而是因为,我们带出来的,都是一个祠堂里的自己人。”
林渊凝神倾听。
“大家祖祖辈辈都在一个村子里生活,从小一起光著屁股长大,就算是我们看著长大的后生,他们的秉性什么样,骨子里藏著什么油水,我们清清楚楚。”老陈用手指用力地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出了个白眼狼,做出了抢本家生意、背后捅刀子的事,那也不怕。”老陈的声音低沉下来,“还有族里的规矩在那摆著呢。”
林渊听到这里,瞬间明悟。
这就是宗族社会区別於西方契约社会的终极道德闭环,西方人靠厚厚的法律合同和跨国律师团队来约束背叛,而这片土地上,靠的是几千年的宗法血缘。
林渊笑著点头,应声道:“也是,除非这人赚了钱,连家都不回了,不然只要逢年过节还得进祠堂,还得跪在蒲团上拜祖宗,这背叛的成本,可比倾家荡產还要大得多。”
陈建平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对,林老师不愧是文化人,一语中的,和你们北方不一样,我们这边,对於这些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哪怕是现在刚刚出来打拼的年轻人,也是看重得比命还重,你要是在外面赚了昧心钱,过年连祠堂的大门都进不去,走到村口都要被脊梁骨戳断的!”
林渊连连点头。
虽然不能確定这种依靠道德和宗族约束的商业模式能走多远,但这至少在九十年代这个法制和信用体系尚不完善的莽荒初期,是最有效、最坚固的信用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