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二点十七分。
清玄总部还亮着灯。
人机大战倒计时,二十四小时。
后台预约人数已经冲到七百一十万。
老陈坐在机房门口,抱着保温杯,脸色比服务器机柜还白。
“我现在听见提示音就想报警。”
关宇翔从训练室探头。
“陈哥,你这不是技术焦虑。”
老陈抬头。
“那是什么?”
关宇翔很认真。
“这是清玄特色心魔。”
金文玉在棋盘前落下一子。
“闭嘴。”
关宇翔缩回去。
老陈看着后台曲线,又低头喝了一口浓茶。
茶已经泡到发苦。
他却像没尝出来。
这两天,所有人都被推到了棋盘边上。
程谨在海外铺广告。
K-Go在抢解释权。
大和证券的股价还没有跌破强平线。
SK集团的钱像一块厚厚的垫子,暂时托住了程谨那口气。
而赵博扬明天就要坐到弈神2.0对面。
这盘棋,还没开始。
但每个人都已经听见了落子的声音。
白子良在办公室里。
灯只开了一盏。
桌上放着三样东西。
莫心给他的《心流》残稿。
赵博扬近十年的头衔战棋谱。
还有一份苍鹰刚传来的大和证券资金流报告。
白子良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SK集团第一期两千万美金已经入场。
大和证券股价短线稳住。
玄天资本和宝岛软银的做空仓位,浮亏还在扩大。
数字跳得很冷。
像棋盘上被机器算过的一条直线。
白子良没有急着动。
他把报告合上,手指落在《心流》残稿上。
那行字还在那里。
机器若穷尽变化,仍不知落子者为何落子。
他看了几秒,手机忽然震了。
屏幕亮起。
陌生号码。
来电显示,美国加州。
白子良的手停在茶杯边缘。
这么晚,从加州打来的电话,不会只是问候。
他接通。
电话那头很安静。
过了半秒,才响起一个女声。
中文很标准。
但每个字的收尾,都带着多年海外生活留下的腔调。
“白先生,我是林若曦。”
白子良没有立刻说话。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弈心科技深度学习模型修正组负责人。
弈神2.0的核心算法架构师。
也是莫心二十年前短暂指点过的学生。
苍鹰查到的资料里,她十五岁时抱着一本《发阳论》,站在玄天道场门口。
照片角落里,莫心还没坐上轮椅。
那时候,他们都还没有走到今天这张棋盘上。
白子良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
“林博士。”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查过我。”
“你也查过我。”
林若曦没有否认。
她像是站在一个很空的房间里。
背景里有细微的电流声。
白子良听得出来。
那不是普通办公室。
是服务器机房附近。
林若曦开口很直接。
“我知道你在做空大和证券。”
“也知道程谨把弈神2.0抵押给了SK集团。”
白子良垂眼,看着桌上的资金流报告。
“你们内部消息流得挺快。”
“你们清玄的手也伸得很长。”
这句话没有火药味。
像两个人各自把棋子摆到棋盘上,先确认对方不是外行。
林若曦继续说:
“但我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和你谈资本。”
“我是想告诉你,弈神2.0比你想象的更强。”
白子良问:
“你是想劝我收手?”
“不是。”
林若曦答得很快。
快到像她自己也不愿让这句话在心里多停一秒。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们现在面对的,不是弈神1.0那种会被毒丸噎死的旧机器。”
“它已经学会过滤异常棋谱。”
“它能识别大部分投毒样本。”
“它还吞下了关田利雄的无感棋。”
白子良抬眼。
窗外的京城夜色压在玻璃上。
远处清玄总部的招牌还亮着。
林若曦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很稳。
但白子良听见了她话里的停顿。
不是迟疑。
更像一个人站在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却还没有完全推开。
“关田利雄的棋很冷。”
她说。
“它追求确定。”
“追求最小波动。”
“追求每一步都不让对手舒服。”
“弈神2.0吸收之后,整体稳定性提高了很多。”
白子良接了一句。
“副作用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这一次,林若曦没有马上回答。
白子良听见很轻的一声响。
像是她把什么文件扣在了桌面上。
“你果然已经发现了。”
白子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林若曦说:
“弈神2.0吞下无感棋后,出现了一个权重偏移。”
“它对某些低逻辑俗手的处理,会出现延迟。”
“这些手不漂亮。”
“效率也不高。”
“甚至短期亏目。”
“但它们不一定错。”
白子良想起青衫客那盘棋。
第六十一手的小尖。
第八十七手的俗粘。
难看。
笨。
却把所有锋刃都压了回去。
他也想起莫心残稿里那四个字。
此处留命。
白子良问:
“延迟多久?”
林若曦说:
“正常候选生成,零点三秒以内。”
“遇到这种棋,三秒到六秒。”
她顿了一下。
“极端情况下,更久。”
白子良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这正是苍鹰之前从硅谷日志里偷出来的裂缝。
不是漏洞。
也不是必杀。
只是机器在面对人类不舒服选择时,露出的一点停顿。
一点像人的停顿。
白子良说:
“你为什么告诉我?”
电话那头又静了。
这次比刚才更久。
久到白子良以为信号断了。
过了几秒,林若曦才开口。
“莫老师当年教过我一句话。”
“围棋是人的游戏。”
白子良没说话。
林若曦的声音低了些。
“那时候我不服。”
“我觉得棋盘可以被拆开。”
“棋感可以变成参数。”
“棋理可以被训练。”
“只要算力足够,模型足够好,总有一天,黑白世界会变得清清楚楚。”
她像是笑了一下。
但那笑没什么轻松的味道。
“后来我去了美国。”
“学数学,学机器学习,学神经网络。”
“我以为我终于把他那句话绕过去了。”
“直到弈神2.0开始学会你们的棋。”
“学赵博扬的天道棋。”
“学你的价值投资流。”
“学关田利雄的无感棋。”
“它越学越强。”
“也越学越不像棋。”
白子良看着《心流》残稿。
那张发黄的纸页在台灯下很安静。
像二十年前有人写下它时,就知道会有这一夜。
林若曦说:
“白先生,我不希望我参与创造的东西,最后变成一个吞噬人性的怪物。”
这句话说完,她像是把话头硬生生掐住了。
再开口时,又恢复了前面的冷静。
“但我也不能背叛弈心科技。”
“我不能给你模型参数。”
“不能给你内部棋谱。”
“也不能帮你黑掉弈神2.0。”
白子良说:
“这个我们有人。”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林若曦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接。
她轻声说:
“苍鹰?”
白子良没有接。
林若曦也没有追问。
“总之,我只能告诉你这些。”
“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白子良问:
“程谨知道你打这个电话吗?”
“他不知道。”
“如果知道呢?”
林若曦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键盘响。
“那我今晚应该就要收拾东西。”
白子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