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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恨过,爱过,错过(2 / 2)

是那天病房里留下的。

陈毅安手指在水痕旁边停了一下,没有碰。

他把残谱从第一手看到第一百二十手。

看得很慢。

不是因为眼花。

像是在一手一手听莫心说话。

关宇翔忍不住问:“陈老,这到底是什么棋?”

陈毅安没有抬头。

“年轻时候的蠢棋。”

关宇翔一愣。

“蠢棋?”

“我,莫心,还有赵博扬,三个人摆了七天。”

陈毅安把棋谱合上。

“谁都觉得自己懂人。”

“谁都觉得自己的棋,才是围棋该走的路。”

“最后吵得差点把棋盘劈了。”

老陈下意识看向灵堂里的旧棋盘。

“那棋盘……”

陈毅安说:“没劈。”

老陈松了口气。

陈毅安补了一句:“莫心没打过我。”

关宇翔的表情一下变得很复杂。

他忽然觉得,这位九十三岁的隐士,跟莫心能当师徒,不是没有原因。

白子良问:“这就是《心流》的原谱?”

陈毅安看向他。

“不是原谱。”

“是没下完的那一局。”

“《心流》从来不是棋谱。”

“也不是定式。”

“更不是一套拿来对付机器的杀招。”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白子良脸上停了片刻。

“你别一听见杀招,眼睛就亮。”

白子良沉默。

关宇翔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金文玉看他。

“想笑就笑。”

关宇翔小声道:“我怕师父听见,晚上回来骂我。”

陈毅安把残谱还给白子良。

“你现在的棋,太冷。”

这句话,莫心说过。

藤原刚志说过。

苏晚晴也说过。

可从陈毅安口中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因为眼前这个老人,亲手用一百二十手,把白子良的价值网下到失去方向。

白子良低头看着残谱。

“我靠这种棋,赢到了今天。”

“我知道。”

陈毅安说。

“救你父亲。”

“保住你家。”

“赢巢金。”

“拿世界冠军。”

“做清玄。”

“你每一步都不敢亏。”

白子良手指压住信封边缘。

陈毅安看着他。

“所以我没有说你的棋错。”

“一个从火里逃出来的人,先学会的当然不是赏花。”

“是算出口在哪儿。”

灵堂里的风从门外吹进来。

香火偏了一下。

白子良没有抬头。

陈毅安继续道:“可你已经出来了。”

“不能还把自己关在账本里。”

他说完,伸手指向棋盘上的第九十三手。

“这里,莫心明知会亏。”

白子良看过去。

那是一手很慢的粘。

黑棋如果抢右边,局部收益更大。

如果反击上方,也能得到更漂亮的形。

可黑棋偏偏选择粘住一块只剩半口气的残子。

“为什么?”白子良问。

“你算。”

白子良看了片刻。

“救这几颗子,黑棋会丢先手。”

“右边至少损失五目。”

“全局胜率也会下降。”

陈毅安点头。

“所以为什么?”

白子良没有回答。

陈毅安看着遗像。

“因为那几颗子,是我下的。”

白子良抬头。

“这盘棋,不是一个人下的。”

陈毅安说。

“莫心执黑。”

“我替他下了其中七手。”

“赵博扬又替他下了五手。”

“摆到这里时,莫心本来可以把我那几颗子弃掉。”

“弃得干净,账上也对。”

“可他没弃。”

陈毅安的手指落在那手粘上。

“他说,既然你把棋交到我手里,我就让它活着回来。”

灵堂里没人出声。

香燃了一截。

灰落进炉中。

白子良看着那手棋。

它不再只是俗粘。

也不再只是“此处留命”。

那是一个棋手,听见了另一个棋手落子。

然后给出的回答。

陈毅安说:“机器会越来越强。”

“今天是弈神2.0。”

“以后还会有3.0,4.0。”

“它们会算得比人快。”

“下得比人准。”

“甚至能学会你们每个人的棋。”

“可机器永远不会懂,为什么一个棋手愿意在最后时刻,下一手明知会输的棋。”

白子良问:“因为人心?”

陈毅安摇头。

“别把答案说得那么大。”

“人心太大,容易说空。”

他点了点第九十三手。

“只是因为,有个人把棋交给了你。”

“你不想让他失望。”

这句话很轻。

白子良握住残谱。

莫心临终前说过的话,再次落进他耳中。

你落一子。

我听见了。

我再落一子。

你也听见。

这就够了。

陈毅安看着那一百二十手。

“答案就在里面。”

“不是教你怎么赢弈神2.0。”

“也不是教你怎么赢赵博扬。”

“它只教你一件事。”

“下棋的时候,别只有你自己。”

白子良没有说话。

手里的棋谱很薄。

这次却没有再像一张账单。

更像有人隔着生死,轻轻敲了一下棋盘。

陈毅安转身往外走。

关宇翔回过神。

“陈老,您这就走?”

陈毅安没回头。

“莫心不喜欢别人赖在他的道场。”

关宇翔小声道:“他确实会骂。”

陈毅安走到门口,停住。

“还有。”

所有人看过去。

老人侧过脸。

“青衫客那盘,你认输得太早。”

白子良一怔。

陈毅安说:“后面还能下。”

“只是很苦。”

白子良问:“能赢吗?”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又算上了。”

白子良被堵得没话说。

关宇翔低下头,这次真没忍住,笑出了声。

灵堂里的沉闷,被这声笑撞开一道很小的缝。

陈毅安也笑了。

“下次见面,把后八十手带给我。”

“别拿最优解糊弄。”

白子良点头。

“好。”

陈毅安迈出道场。

青色长衫被夕阳照得发旧。

他的背影很瘦。

也很直。

没有人去拦。

更没有人追问他为什么隐居二十年,又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出现。

有些人来,不是为了留下。

只是替一个已经走了的人,把最后一句话送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到像跨过了二十年。

白子良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里的残谱被风吹开一页。

正好停在第一百二十手。

后面一片空白。

不是缺失。

是在等。

就在这时,老陈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首尔那边又开盘了。”

所有人同时回头。

灵堂角落的电视还开着。

画面里,赵博扬坐在棋盘前。

背挺得很直。

黑棋胜率已经跌到百分之四十一点八。

弈神2.0的光标却停在棋盘上方。

三秒。

五秒。

八秒。

十一秒。

最终,计时停在十一点七秒。

白棋落下。

赵博扬看了一眼那手棋。

手伸进棋盒。

没有抢最大。

也没有反击。

他夹起一枚黑子,落在左边一块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可以放弃的残棋旁。

粘。

很俗。

很慢。

也很稳。

白子良看着那手棋,低头翻开莫心留下的残谱。

第九十三手。

同样的位置。

同样的粘。

一枚隔着二十年的棋子,与首尔棋盘上的黑子,重叠在一起。

灵堂里,香还在燃。

白子良忽然觉得,莫心没有走远。

至少这盘棋里。

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