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天病房里留下的。
陈毅安手指在水痕旁边停了一下,没有碰。
他把残谱从第一手看到第一百二十手。
看得很慢。
不是因为眼花。
像是在一手一手听莫心说话。
关宇翔忍不住问:“陈老,这到底是什么棋?”
陈毅安没有抬头。
“年轻时候的蠢棋。”
关宇翔一愣。
“蠢棋?”
“我,莫心,还有赵博扬,三个人摆了七天。”
陈毅安把棋谱合上。
“谁都觉得自己懂人。”
“谁都觉得自己的棋,才是围棋该走的路。”
“最后吵得差点把棋盘劈了。”
老陈下意识看向灵堂里的旧棋盘。
“那棋盘……”
陈毅安说:“没劈。”
老陈松了口气。
陈毅安补了一句:“莫心没打过我。”
关宇翔的表情一下变得很复杂。
他忽然觉得,这位九十三岁的隐士,跟莫心能当师徒,不是没有原因。
白子良问:“这就是《心流》的原谱?”
陈毅安看向他。
“不是原谱。”
“是没下完的那一局。”
“《心流》从来不是棋谱。”
“也不是定式。”
“更不是一套拿来对付机器的杀招。”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白子良脸上停了片刻。
“你别一听见杀招,眼睛就亮。”
白子良沉默。
关宇翔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金文玉看他。
“想笑就笑。”
关宇翔小声道:“我怕师父听见,晚上回来骂我。”
陈毅安把残谱还给白子良。
“你现在的棋,太冷。”
这句话,莫心说过。
藤原刚志说过。
苏晚晴也说过。
可从陈毅安口中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因为眼前这个老人,亲手用一百二十手,把白子良的价值网下到失去方向。
白子良低头看着残谱。
“我靠这种棋,赢到了今天。”
“我知道。”
陈毅安说。
“救你父亲。”
“保住你家。”
“赢巢金。”
“拿世界冠军。”
“做清玄。”
“你每一步都不敢亏。”
白子良手指压住信封边缘。
陈毅安看着他。
“所以我没有说你的棋错。”
“一个从火里逃出来的人,先学会的当然不是赏花。”
“是算出口在哪儿。”
灵堂里的风从门外吹进来。
香火偏了一下。
白子良没有抬头。
陈毅安继续道:“可你已经出来了。”
“不能还把自己关在账本里。”
他说完,伸手指向棋盘上的第九十三手。
“这里,莫心明知会亏。”
白子良看过去。
那是一手很慢的粘。
黑棋如果抢右边,局部收益更大。
如果反击上方,也能得到更漂亮的形。
可黑棋偏偏选择粘住一块只剩半口气的残子。
“为什么?”白子良问。
“你算。”
白子良看了片刻。
“救这几颗子,黑棋会丢先手。”
“右边至少损失五目。”
“全局胜率也会下降。”
陈毅安点头。
“所以为什么?”
白子良没有回答。
陈毅安看着遗像。
“因为那几颗子,是我下的。”
白子良抬头。
“这盘棋,不是一个人下的。”
陈毅安说。
“莫心执黑。”
“我替他下了其中七手。”
“赵博扬又替他下了五手。”
“摆到这里时,莫心本来可以把我那几颗子弃掉。”
“弃得干净,账上也对。”
“可他没弃。”
陈毅安的手指落在那手粘上。
“他说,既然你把棋交到我手里,我就让它活着回来。”
灵堂里没人出声。
香燃了一截。
灰落进炉中。
白子良看着那手棋。
它不再只是俗粘。
也不再只是“此处留命”。
那是一个棋手,听见了另一个棋手落子。
然后给出的回答。
陈毅安说:“机器会越来越强。”
“今天是弈神2.0。”
“以后还会有3.0,4.0。”
“它们会算得比人快。”
“下得比人准。”
“甚至能学会你们每个人的棋。”
“可机器永远不会懂,为什么一个棋手愿意在最后时刻,下一手明知会输的棋。”
白子良问:“因为人心?”
陈毅安摇头。
“别把答案说得那么大。”
“人心太大,容易说空。”
他点了点第九十三手。
“只是因为,有个人把棋交给了你。”
“你不想让他失望。”
这句话很轻。
白子良握住残谱。
莫心临终前说过的话,再次落进他耳中。
你落一子。
我听见了。
我再落一子。
你也听见。
这就够了。
陈毅安看着那一百二十手。
“答案就在里面。”
“不是教你怎么赢弈神2.0。”
“也不是教你怎么赢赵博扬。”
“它只教你一件事。”
“下棋的时候,别只有你自己。”
白子良没有说话。
手里的棋谱很薄。
这次却没有再像一张账单。
更像有人隔着生死,轻轻敲了一下棋盘。
陈毅安转身往外走。
关宇翔回过神。
“陈老,您这就走?”
陈毅安没回头。
“莫心不喜欢别人赖在他的道场。”
关宇翔小声道:“他确实会骂。”
陈毅安走到门口,停住。
“还有。”
所有人看过去。
老人侧过脸。
“青衫客那盘,你认输得太早。”
白子良一怔。
陈毅安说:“后面还能下。”
“只是很苦。”
白子良问:“能赢吗?”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又算上了。”
白子良被堵得没话说。
关宇翔低下头,这次真没忍住,笑出了声。
灵堂里的沉闷,被这声笑撞开一道很小的缝。
陈毅安也笑了。
“下次见面,把后八十手带给我。”
“别拿最优解糊弄。”
白子良点头。
“好。”
陈毅安迈出道场。
青色长衫被夕阳照得发旧。
他的背影很瘦。
也很直。
没有人去拦。
更没有人追问他为什么隐居二十年,又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出现。
有些人来,不是为了留下。
只是替一个已经走了的人,把最后一句话送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到像跨过了二十年。
白子良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里的残谱被风吹开一页。
正好停在第一百二十手。
后面一片空白。
不是缺失。
是在等。
就在这时,老陈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首尔那边又开盘了。”
所有人同时回头。
灵堂角落的电视还开着。
画面里,赵博扬坐在棋盘前。
背挺得很直。
黑棋胜率已经跌到百分之四十一点八。
弈神2.0的光标却停在棋盘上方。
三秒。
五秒。
八秒。
十一秒。
最终,计时停在十一点七秒。
白棋落下。
赵博扬看了一眼那手棋。
手伸进棋盒。
没有抢最大。
也没有反击。
他夹起一枚黑子,落在左边一块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可以放弃的残棋旁。
粘。
很俗。
很慢。
也很稳。
白子良看着那手棋,低头翻开莫心留下的残谱。
第九十三手。
同样的位置。
同样的粘。
一枚隔着二十年的棋子,与首尔棋盘上的黑子,重叠在一起。
灵堂里,香还在燃。
白子良忽然觉得,莫心没有走远。
至少这盘棋里。
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