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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恨过,爱过,错过(1 / 2)

莫心的灵堂,设在玄天道场最大的对局室里。

平日摆满棋盘的长桌都被搬开。

正中挂着莫心的遗像。

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

那时他还没坐轮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夹着黑子,眉头皱着,像下一秒就要骂谁棋臭。

遗像

只放了一张旧棋盘。

棋盘上,停着一百二十手。

是莫心留下的最后一局残谱。

道场里很静。

没有训练声,也没有关宇翔挨骂后的惨叫。

连老陈走路都轻了许多。

他本来抱着一摞清玄的直播数据,进门前犹豫了一下,最后把东西放在了外面。

关宇翔看见了,小声问:“不盯服务器了?”

老陈看了眼灵堂。

“今天让它自己活。”

关宇翔没接话。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道:“师父听见这句,大概会说,你终于把服务器当人了。”

老陈扯了下嘴角。

“那他肯定还要补一句,人不一定靠得住,服务器更不一定。”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金文玉跪在蒲团前,给莫心上了三炷香。

他今天一身黑衣,背挺得很直。

香插进炉里时,第三炷歪了一点。

他伸手扶了两次,才把它摆正。

苏晚晴站在后面,看了他一眼,没有过去帮忙。

有些东西,必须让他自己放稳。

玄天道场的学员来了很多。

黄老师从B市赶来。

陆鸣远负责招呼来客,嗓子已经哑了。

严文谨站在门边,一根接一根地接电话。

国内棋坛能来的人,几乎都来了。

不能来的,也送来了花圈和唁电。

藤原刚志从东京发来手书。

只有一句。

“棋有形,人有心。愿莫先生归去仍闻落子声。”

崔正焕的唁电更短。

“感谢莫九段,让我们知道围棋不只有胜率。”

远在韩国的朴一星也发了消息。

措辞依旧很像他。

“没和莫九段下过棋,是遗憾。以后见到他的学生,我会往死里下。”

关宇翔看完,眼圈还红着,嘴却先动了。

“这算悼词?”

金文玉站在旁边。

“对他来说,算很尊重。”

老陈点头。

“韩国野兽的温柔,攻击性比较强。”

赵博扬没有回来。

首尔那盘棋还没有结束。

弈神2.0从第111手开始,响应时间不断拉长。

K-Go临时调整了服务器运算模式,对局因此数次暂停。

程谨拒绝了中国代表团提出的延期申请。

赵博扬也没有离席。

他只托人送来一封手写信。

白纸。

黑字。

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

“棋未终,人已远。”

“莫兄,等我下完。”

那张纸被放在莫心遗像旁。

莫心生前和赵博扬争了二十年。

恨过。

错过。

最后又和解。

到头来,两个人还是隔着一盘没下完的棋。

一个躺在灵堂里。

一个坐在首尔的灯光下。

谁也没等谁。

可谁都还在下。

白子良从早上开始,就一直站在灵堂前。

他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黑色西装。

袖口长了些。

严文谨早上替他往里折了一道,过了半天,又松开了。

白子良没有管。

他手里握着那只牛皮纸信封。

纸边被他捏得有些软。

里面是莫心留下的残谱。

前一百二十手。

后面的八十手,空着。

来吊唁的人一批批进来,又一批批离开。

有人拍他的肩。

有人低声说节哀。

白子良都点头。

话听进去了多少,没人知道。

直到下午,灵堂里的人渐渐少了。

关宇翔跪得腿麻,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

金文玉伸手扶住他。

关宇翔低头揉膝盖。

“别误会。”

“我不是伤心得站不稳。”

金文玉松开手。

“那你自己摔。”

关宇翔赶紧抓住他袖子。

“同门情还是要有一点。”

老陈站在门口看着,鼻子发酸,嘴上却道:“你们两个小心点,旁边是直播设备,摔坏了要赔。”

关宇翔转头。

“陈哥,今天你还算账?”

老陈顿了顿。

“职业习惯。”

灵堂里终于有了很轻的一点笑声。

笑完,又静下来。

夕阳从道场门外斜着照进来。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青色长衫。

衣服洗得很干净,袖口却有些旧。

头发全白了。

身形很瘦。

手里没有拐杖,只提着一只黑布袋。

他站在门槛外,没有马上进来。

像是在等里面的人先把一手棋下完。

陆鸣远迎过去。

“老人家,您找谁?”

老人抬头,看向遗像。

“找莫心。”

他的声音不大。

有些沙。

可“莫心”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不像在叫一个晚辈,也不像在称呼一位九段。

更像在叫一个很多年没回家的学生。

白子良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间灵堂撞在一起。

老人的脸,他从未见过。

可那双眼睛,他见过。

不是照片。

不是现实。

是在棋盘上。

清澈。

安静。

没有胜负心。

像一口很深的古井。

你往里面看,先看见自己的影子。

白子良握着信封的手停住。

左边的小尖。

右边的俗粘。

第八十七手,把他所有杀法压回去的那一补。

一百二十手后,他按下认输。

那行字再次浮进脑海。

算尽天下,算不尽人心。

白子良看着老人。

“青衫客。”

灵堂里的人都愣住了。

关宇翔猛地抬头。

金文玉向前走了半步。

老陈下意识摸向口袋,像是想找手机通知苍鹰,摸了两下才想起手机被他放在外面。

老人没有否认。

他迈过门槛,走到莫心遗像前。

黑布袋被放到一旁。

他接过三炷香,低头点燃。

手很稳。

香火烧起来,映得他指节发红。

老人看了遗像很久。

“还是这副臭脸。”

关宇翔鼻子一酸。

这句话太像莫心活着时,故人见面该说的第一句。

老人把香插进炉里。

没有扶歪掉的那一炷。

也没有把三炷香排得整整齐齐。

只是让它们各自燃着。

然后,他退后一步,对着遗像鞠躬。

腰弯得很低。

停了很久。

再起身时,他眼角没有泪。

只是伸手摸了摸棋盘边缘。

“莫心是我最好的学生之一。”

灵堂里一时没人说话。

黄老师站在后面,脸色先变了。

严文谨也盯住老人。

他像是从某段被尘封多年的棋界旧闻里,翻出了一个名字。

“您是……”

老人转过身。

“陈毅安。”

三个字落下,道场里彻底安静。

藤原刚志如果在这里,或许会立刻行大礼。

赵博扬如果在,也一定认得这个名字。

陈毅安。

吴清源晚年没有公开收入门墙的关门弟子。

中国围棋史上最传奇,也最少露面的隐士。

年轻时只下过很少几次公开棋。

每一局都被老一辈棋手私下传阅。

后来他突然消失。

有人说他去了日本。

有人说他病死在香港。

也有人说,他看透胜负,从此不再碰棋。

二十年来,没人知道他在上海一家疗养院里。

更没人知道,一个九十三岁的老人,会用最老的电话拨号登录清玄。

在网络上叫“青衫客”。

关宇翔张了张嘴。

平时最能接话的人,这次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老陈终于把手机拿了回来。

屏幕上,苍鹰已经发来一行消息。

“身份确认。”

老陈看着那四个字,又看了眼面前的老人。

“你现在确认,是不是有点晚?”

苍鹰很快回复。

“他自己承认以后,确认比较容易。”

老陈把手机按灭。

这种时候,他都不知道该骂苍鹰实诚,还是该夸他严谨。

陈毅安没有理会周围的反应。

他走到白子良面前。

先低头看了看这个九岁的孩子。

又看向他手里的牛皮纸信封。

“他留给你的?”

白子良点头。

“前一百二十手。”

“他说后面的棋,让我自己下。”

陈毅安伸出手。

白子良把棋谱递过去。

老人展开纸页。

纸上还有一点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