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心的灵堂,设在玄天道场最大的对局室里。
平日摆满棋盘的长桌都被搬开。
正中挂着莫心的遗像。
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
那时他还没坐轮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夹着黑子,眉头皱着,像下一秒就要骂谁棋臭。
遗像
只放了一张旧棋盘。
棋盘上,停着一百二十手。
是莫心留下的最后一局残谱。
道场里很静。
没有训练声,也没有关宇翔挨骂后的惨叫。
连老陈走路都轻了许多。
他本来抱着一摞清玄的直播数据,进门前犹豫了一下,最后把东西放在了外面。
关宇翔看见了,小声问:“不盯服务器了?”
老陈看了眼灵堂。
“今天让它自己活。”
关宇翔没接话。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道:“师父听见这句,大概会说,你终于把服务器当人了。”
老陈扯了下嘴角。
“那他肯定还要补一句,人不一定靠得住,服务器更不一定。”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金文玉跪在蒲团前,给莫心上了三炷香。
他今天一身黑衣,背挺得很直。
香插进炉里时,第三炷歪了一点。
他伸手扶了两次,才把它摆正。
苏晚晴站在后面,看了他一眼,没有过去帮忙。
有些东西,必须让他自己放稳。
玄天道场的学员来了很多。
黄老师从B市赶来。
陆鸣远负责招呼来客,嗓子已经哑了。
严文谨站在门边,一根接一根地接电话。
国内棋坛能来的人,几乎都来了。
不能来的,也送来了花圈和唁电。
藤原刚志从东京发来手书。
只有一句。
“棋有形,人有心。愿莫先生归去仍闻落子声。”
崔正焕的唁电更短。
“感谢莫九段,让我们知道围棋不只有胜率。”
远在韩国的朴一星也发了消息。
措辞依旧很像他。
“没和莫九段下过棋,是遗憾。以后见到他的学生,我会往死里下。”
关宇翔看完,眼圈还红着,嘴却先动了。
“这算悼词?”
金文玉站在旁边。
“对他来说,算很尊重。”
老陈点头。
“韩国野兽的温柔,攻击性比较强。”
赵博扬没有回来。
首尔那盘棋还没有结束。
弈神2.0从第111手开始,响应时间不断拉长。
K-Go临时调整了服务器运算模式,对局因此数次暂停。
程谨拒绝了中国代表团提出的延期申请。
赵博扬也没有离席。
他只托人送来一封手写信。
白纸。
黑字。
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
“棋未终,人已远。”
“莫兄,等我下完。”
那张纸被放在莫心遗像旁。
莫心生前和赵博扬争了二十年。
恨过。
错过。
最后又和解。
到头来,两个人还是隔着一盘没下完的棋。
一个躺在灵堂里。
一个坐在首尔的灯光下。
谁也没等谁。
可谁都还在下。
白子良从早上开始,就一直站在灵堂前。
他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黑色西装。
袖口长了些。
严文谨早上替他往里折了一道,过了半天,又松开了。
白子良没有管。
他手里握着那只牛皮纸信封。
纸边被他捏得有些软。
里面是莫心留下的残谱。
前一百二十手。
后面的八十手,空着。
来吊唁的人一批批进来,又一批批离开。
有人拍他的肩。
有人低声说节哀。
白子良都点头。
话听进去了多少,没人知道。
直到下午,灵堂里的人渐渐少了。
关宇翔跪得腿麻,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
金文玉伸手扶住他。
关宇翔低头揉膝盖。
“别误会。”
“我不是伤心得站不稳。”
金文玉松开手。
“那你自己摔。”
关宇翔赶紧抓住他袖子。
“同门情还是要有一点。”
老陈站在门口看着,鼻子发酸,嘴上却道:“你们两个小心点,旁边是直播设备,摔坏了要赔。”
关宇翔转头。
“陈哥,今天你还算账?”
老陈顿了顿。
“职业习惯。”
灵堂里终于有了很轻的一点笑声。
笑完,又静下来。
夕阳从道场门外斜着照进来。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青色长衫。
衣服洗得很干净,袖口却有些旧。
头发全白了。
身形很瘦。
手里没有拐杖,只提着一只黑布袋。
他站在门槛外,没有马上进来。
像是在等里面的人先把一手棋下完。
陆鸣远迎过去。
“老人家,您找谁?”
老人抬头,看向遗像。
“找莫心。”
他的声音不大。
有些沙。
可“莫心”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不像在叫一个晚辈,也不像在称呼一位九段。
更像在叫一个很多年没回家的学生。
白子良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间灵堂撞在一起。
老人的脸,他从未见过。
可那双眼睛,他见过。
不是照片。
不是现实。
是在棋盘上。
清澈。
安静。
没有胜负心。
像一口很深的古井。
你往里面看,先看见自己的影子。
白子良握着信封的手停住。
左边的小尖。
右边的俗粘。
第八十七手,把他所有杀法压回去的那一补。
一百二十手后,他按下认输。
那行字再次浮进脑海。
算尽天下,算不尽人心。
白子良看着老人。
“青衫客。”
灵堂里的人都愣住了。
关宇翔猛地抬头。
金文玉向前走了半步。
老陈下意识摸向口袋,像是想找手机通知苍鹰,摸了两下才想起手机被他放在外面。
老人没有否认。
他迈过门槛,走到莫心遗像前。
黑布袋被放到一旁。
他接过三炷香,低头点燃。
手很稳。
香火烧起来,映得他指节发红。
老人看了遗像很久。
“还是这副臭脸。”
关宇翔鼻子一酸。
这句话太像莫心活着时,故人见面该说的第一句。
老人把香插进炉里。
没有扶歪掉的那一炷。
也没有把三炷香排得整整齐齐。
只是让它们各自燃着。
然后,他退后一步,对着遗像鞠躬。
腰弯得很低。
停了很久。
再起身时,他眼角没有泪。
只是伸手摸了摸棋盘边缘。
“莫心是我最好的学生之一。”
灵堂里一时没人说话。
黄老师站在后面,脸色先变了。
严文谨也盯住老人。
他像是从某段被尘封多年的棋界旧闻里,翻出了一个名字。
“您是……”
老人转过身。
“陈毅安。”
三个字落下,道场里彻底安静。
藤原刚志如果在这里,或许会立刻行大礼。
赵博扬如果在,也一定认得这个名字。
陈毅安。
吴清源晚年没有公开收入门墙的关门弟子。
中国围棋史上最传奇,也最少露面的隐士。
年轻时只下过很少几次公开棋。
每一局都被老一辈棋手私下传阅。
后来他突然消失。
有人说他去了日本。
有人说他病死在香港。
也有人说,他看透胜负,从此不再碰棋。
二十年来,没人知道他在上海一家疗养院里。
更没人知道,一个九十三岁的老人,会用最老的电话拨号登录清玄。
在网络上叫“青衫客”。
关宇翔张了张嘴。
平时最能接话的人,这次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老陈终于把手机拿了回来。
屏幕上,苍鹰已经发来一行消息。
“身份确认。”
老陈看着那四个字,又看了眼面前的老人。
“你现在确认,是不是有点晚?”
苍鹰很快回复。
“他自己承认以后,确认比较容易。”
老陈把手机按灭。
这种时候,他都不知道该骂苍鹰实诚,还是该夸他严谨。
陈毅安没有理会周围的反应。
他走到白子良面前。
先低头看了看这个九岁的孩子。
又看向他手里的牛皮纸信封。
“他留给你的?”
白子良点头。
“前一百二十手。”
“他说后面的棋,让我自己下。”
陈毅安伸出手。
白子良把棋谱递过去。
老人展开纸页。
纸上还有一点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