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围棋时代正式到来。”
公关负责人点头,又问:“赵博扬半目惜败,要不要放进标题?”
程谨的脸沉了下来。
“不用。”
“赢就是赢。”
林若曦合上电脑。
“所以你现在为什么不高兴?”
程谨看向她。
“我有什么不高兴?”
“弈神赢了。”
“K-Go赢了。”
“全球八千万人亲眼看见,机器已经站到人类头顶。”
林若曦望向观众席。
掌声还没停。
“可他们在给赵博扬鼓掌。”
程谨没有说话。
林若曦拿起自己的文件。
“机器赢了半目。”
“他赢了这一屋子的人。”
程谨冷冷道:“掌声不能变现。”
林若曦看了他一眼。
“大和证券的股价倒是可以。”
这句话落下,程谨脸色彻底变了。
大和证券已经触发强平。
SK集团暂停第二笔资金。
弈神2.0的专利和未来商业授权进入冻结程序。
他赢下了这场最受关注的人机大战。
却已经没有权力决定,胜利之后怎么使用这台机器。
林若曦从他身边走过。
“程总,发布会开始了。”
“别让记者等太久。”
赛后新闻发布厅挤满了人。
过道、墙边,连后排设备箱旁都站着记者。
赵博扬走进来时,全场再次响起掌声。
他在桌前坐下。
面前摆着十几支话筒。
中国、韩国、日本、美国、欧洲,各家媒体的问题一起递了过来。
主持人勉强维持住秩序,点了第一名记者。
韩国记者站起身。
“赵九段,您以半目负于弈神2.0。”
“您是否承认,机器已经全面超越了人类顶尖棋手?”
赵博扬看了他一眼。
“今天这盘棋,它赢了。”
记者追问:“这是否代表人类棋手已经没有机会?”
“我没有这么说。”
“可是结果……”
“结果是半目。”
赵博扬说。
“不是世界末日。”
会场里响起一阵笑声。
很轻,却把发布厅里绷紧的气氛松开了一些。
第二名记者拿到话筒。
“您对弈神2.0的棋力有什么评价?”
“很强。”
“比您预想中更强吗?”
赵博扬想了想。
“它会算。”
“也会学。”
“后半盘,它开始下以前不会下的棋。”
“这点比单纯算得快更可怕。”
有记者立刻问:“您指的是白一百六十的俗粘?”
“是。”
“那是全局唯一能保持胜率的选择。”
赵博扬点头。
“所以它下了。”
记者问:“这不正好证明它理解了人类棋手的厚势和生存逻辑?”
赵博扬抬头。
“它知道那手棋能活。”
“但它不懂为什么要活。”
发布厅安静了一瞬。
记者显然不愿放过这个回答。
“有什么区别?”
赵博扬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的直播镜头上。
“它也不懂,我为什么要下第59手。”
“那手棋让您的胜率下降了接近三个百分点。”
“我知道。”
“如果重来一次,您还会下吗?”
“会。”
“为什么?”
赵博扬停了几秒。
“因为那里该补。”
“不是胜率最高。”
“不是当前最大。”
“只是我坐在棋盘前,觉得那口气不能断。”
“机器可以在棋局结束后证明我亏了多少。”
“但在落子的时候,我得对自己的棋负责。”
记者席里,有人放下了原本准备追问的手。
另一名日本记者站起来。
“赵九段,您输给机器后,是否认为人类围棋仍有未来?”
赵博扬回答得很快。
“有。”
“理由呢?”
赵博扬看向镜头。
“因为围棋从来不是为了赢才存在。”
“它是为了让人和人坐下来,好好说一局话。”
没有人马上提问。
这句话不激烈。
也不像宣战。
可它落下来之后,发布厅里那些关于胜率、算力、模型深度的问题,忽然都轻了一些。
赵博扬继续道:“机器可以赢我。”
“以后也会赢更多人。”
“但今天,我下黑五十九的时候,莫心看得懂。”
“我的学生看得懂。”
“和我下过棋的人,也会看得懂。”
“这就够了。”
玄天道场里,没人出声。
白子良抬头看向莫心的遗像。
照片上的人还皱着眉。
像是对赵博扬这段话勉强满意,又嫌他说得太慢。
关宇翔吸了吸鼻子。
“师父肯定听见了。”
金文玉说:“嗯。”
这一次,他没有骂关宇翔多话。
当晚,赵博扬的采访被翻译成十一种语言。
“围棋是为了让人和人坐下来,好好说一局话”,登上中日韩三国新闻头条。
清玄后台的注册曲线再次拔高。
新增用户三百零七万。
海外节点连续三次扩容。
老陈看着服务器负载从百分之八十二冲到九十六,刚才的伤感终于被技术焦虑挤开了一块。
“我收回白天那句话。”
关宇翔问:“哪句?”
“服务器不能自己活。”
老陈抱着电脑往机房跑。
“它需要插管。”
关宇翔在后面喊:“算工伤吗?”
“算我的!”
“那报销呢?”
老陈脚步更快。
“别在这种时候问恐怖故事!”
灵堂里终于又有了一点笑声。
白子良没有跟过去。
他坐到莫心留下的残谱前。
棋谱停在第一百二十手。
后面八十手,仍是一片空白。
首尔那盘棋已经结束。
赵博扬输了半目。
可白子良第一次觉得,这盘棋并没有输掉。
他拿起一枚黑子,放在残谱第一百二十一手的位置上。
没有计算最优。
也没有去看胜率。
只是觉得,这里该落。
棋子碰到棋盘。
很轻。
像有人在对面听见了。
硅谷实验室里,程谨关掉赵博扬的采访视频。
屏幕暗下去之前,画面停在那句字幕上。
围棋是让人和人坐下来,好好说一局话。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SK集团法务部。
大和证券重组委员会。
K-Go投资人。
三条线,同时催他给出解释。
程谨没有接。
弈神2.0赢了棋。
他却失去了资金、授权,还有原本以为唾手可得的人心。
窗外,硅谷天色还亮。
实验室的服务器仍在运转。
屏幕上,弈神2.0已经开始自动复盘这场对局。
它把黑五十九标记出来。
重新计算。
重新赋权。
随后生成一行新的训练标签。
低效率。
高长期关联。
可保留。
程谨盯着那行字。
脸色阴沉。
机器正在学习赵博扬。
学习他的厚补。
学习他的等待。
也学习他那些不肯舍弃的棋。
这场胜利没有让弈神2.0停下。
相反,它沿着人类留下的脚印,又往前走了一步。
而京城的灵堂里,白子良已经落下第一百二十一手。
莫心留下的最后一盘棋,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