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距离那场赛后新闻发布会结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弈神2.0赢下半目的消息,依然高高挂在会场外那块巨型屏幕上,在首尔的夜色里亮得刺眼。
K-Go主办方显然不满足于新闻发布会上的那点热度。他们连夜准备了庆功酒会,还临时加塞了一场“技术复盘发布会”。
休息室里,一份刚递过来的流程表摆在桌面。按照上面的安排,赵博扬将和程谨并排坐在一起。
主办方甚至替他准备好了极具引导性的互动问题。
“作为中国第一人,赵九段是否认为人类棋手应该承认,机器时代已经全面到来?”
赵博扬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拿起那张印着烫金字体的流程表,轻轻放回桌上,往旁边推了推。
“不参加。”声音很平,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中方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赵九段,这场发布会全球同步直播,主办方希望您能谈……”
“该谈的,赛后已经谈过了。”
工作人员还想再劝。
赵博扬拿起外套,走到镜头前。
四周的记者立刻围了上来。
有人问他是否认为比赛设备存在问题。
有人追问弈神2.0几次长时间延迟,会不会影响对局公平。
还有人把大和证券强平的消息递到他面前,想让他评价程谨。
赵博扬只说了一句话。
“弈神赢了,这盘棋没有借口。”
闪光灯一下亮成一片。
韩国记者挤到前面。
“您只输了半目,是否会要求再战?”
赵博扬看了他一眼。
“想下棋,随时都能下。”
“但今天输了,就是输了。”
“半目也是目。”
说完,他绕开人群,直接去了机场。
程谨赶到会场时,只看见一排空掉的座位。
庆功酒已经开了。
该庆祝的人却一个都笑不出来。
大和证券跌穿强平线。
SK集团冻结弈神2.0的商业授权。
K-Go的估值报告被连夜退回。
机器赢了半目。
程谨却输掉了整张桌子。
凌晨四点二十分。
赵博扬抵达京城。
玄天道场的大门没有关。
灵堂里还亮着两盏灯。
老陈抱着电脑坐在门边,脑袋一点往下栽。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惊醒,险些把电脑扔出去。
“服务器没事!”
话刚出口,他才看清来人。
赵博扬站在门外,肩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老陈赶紧站起来。
“赵九段?”
赵博扬点了点头。
“他们呢?”
“都在里面。”
老陈往灵堂看了一眼,又压低声音。
“白总一夜没睡。”
“我劝了。”
“没用。”
“关宇翔也劝了。”
“更没用。”
赵博扬看向他。
老陈补了一句。
“关宇翔把自己劝睡着了。”
走廊边上,关宇翔靠着墙,怀里还抱着一个棋盒。
脑袋歪在金文玉肩上,睡得很沉。
金文玉闭着眼,脸色不太好看。
也不知道是不敢动,还是已经放弃挣扎。
赵博扬从两人身边走过。
关宇翔迷糊睁开眼。
“师父……”
叫完,他看清赵博扬,立刻坐直。
金文玉的肩膀终于得救。
他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冷着脸说:“你再靠一会儿,我就把你埋进棋罐里。”
关宇翔揉了揉眼睛。
“赵九段,您回来了?”
“嗯。”
“棋……”
“输了。”
赵博扬答得平静。
关宇翔后面的话卡住了。
半天后,他才挤出一句:“就差半目。”
赵博扬看着他。
“你差我的,不止半目。”
关宇翔沉默片刻。
“您还是去看师父吧。”
金文玉把他往旁边推了推。
“别拦路。”
灵堂正中,香火还在燃。
莫心的遗像挂在旧棋盘后面。
照片上的人皱着眉,像是对这场半目败局很不满意。
白子良坐在棋盘前。
莫心留下的残谱摊在手边。
棋盘上只有一百二十手。
昨夜,他曾落下第一百二十一手。
后来又拿掉了。
那一手不是错。
可他摆到后面,越摆越像在找答案。
于是他把棋子全部复原,只留下莫心写下的部分。
空白还是空白。
不能为了填满,就随便往上面写。
赵博扬走到遗像前。
没有马上香。
他先看了一眼旁边那张纸。
棋未终,人已远。
那是他在首尔托人送回来的。
写的时候,比赛还没结束。
现在棋下完了。
人却再也等不到了。
赵博扬站了很久。
关宇翔想去拿香,被金文玉拉住。
“让他自己来。”
赵博扬取出三炷香。
点燃。
插进香炉。
第三炷偏了一点。
他看了两秒,没有扶。
“他活着的时候,最烦别人碰他的棋。”
赵博扬望着遗像。
“死了,大概也一样。”
白子良坐在棋盘另一边。
“他还会嫌你回来得慢。”
“会。”
赵博扬说:“还会说我官子臭。”
“最后那半目,够他骂三年。”
关宇翔站在后面,小声接话。
“以师父的脾气,三年可能不够。”
金文玉看了他一眼。
“你很懂?”
“我挨骂多,有经验。”
赵博扬嘴角动了一下。
“他骂你,说明还有话跟你说。”
关宇翔低下头,不吭声了。
赵博扬坐到棋盘前。
他拿起莫心留下的残谱,从第一手看起。
纸上的棋很慢。
俗粘,小尖,补断。
没有一手急着证明自己。
看到第九十三手时,他的手停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