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他在人机大战中下过的那一粘。
位置不同。
意思却一样。
那里有几颗可以舍弃的棋。
按胜率算,救回来不值。
按输赢算,也没有必要。
可莫心救了。
赵博扬也救了。
他们争了二十年。
一个认定棋要有灵气,一个认为棋应当堂正。
真正坐到棋盘前,却还是会在同一个地方伸手。
赵博扬翻到最后。
第一百二十手之后,一片空白。
他伸手进棋盒,夹起一枚黑子。
灵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手上。
赵博扬看了很久。
黑子悬在棋盘上方。
只要落下,这盘断了二十年的棋,就会继续。
可那只手最终没有落下。
他把棋子放回棋盒。
啪。
声音很轻。
白子良问:“为什么不下?”
“这不是我的棋。”
赵博扬看向他。
“莫心把后八十手留给了你。”
“我替你落第一百二十一手,后面就算下完,也只是我的答案。”
白子良低头看着棋盘。
“我昨晚落过。”
“又拿掉了?”
“嗯。”
“为什么?”
“像莫老师。”
赵博扬问:“不好吗?”
白子良没有马上回答。
“太像了。”
赵博扬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
他把残谱推回白子良面前。
“莫心留下这盘棋,不是让你替他活。”
“也不是让你学成第二个莫心。”
“他这辈子最大的错,不是输给谁,也不是恨错了人。”
“是他把仇恨,当成了棋道。”
灵堂里的香烧掉一截。
灰落下来,断在炉里。
赵博扬看着遗像。
“他腿断以后,二十年都在想一件事。”
“赢我。”
“让他的弟子赢我。”
“让全世界承认,当年输掉的那条路才是对的。”
“他把每一盘棋都当成劫材。”
“车祸是劫材。”
“关田家是劫材。”
“我也是。”
“后来,你也差点成了。”
白子良握着信封,没有说话。
赵博扬把目光转回来。
“你比他更会算。”
“算棋,算钱,算人。”
“现在大和证券跌了,程谨的资金链断了,弈神2.0的授权也被冻住。”
“你赢得很干净。”
“可莫心的死,不能再被你放进账上。”
白子良抬头。
赵博扬的声音不重。
“别把它变成新的劫材。”
“别想着替他赢谁。”
“也别拿弈神2.0给他陪葬。”
“他临走前把棋留给你,不是让你报仇。”
“是让你以后下棋的时候,还能听见别人。”
白子良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信封边缘已经被捏出一道浅的折痕。
“如果我想赢弈神呢?”
“那就赢。”
赵博扬答得很快。
“因为你想下。”
“不是因为莫心死了。”
“如果我想赢你呢?”
赵博扬看着他。
“更该赢。”
关宇翔忍不住插了一句。
“赵九段,您刚输完机器,就开始约下一场了?”
赵博扬转头。
“输棋又不是封棋。”
关宇翔张了张嘴。
这话听着很普通。
可从一个刚以半目输给机器的人嘴里说出来,没人笑得出来。
赵博扬站起身。
他没有再看那盘残谱。
这盘棋的下一手,已经和他无关。
走到门口时,他从外套内袋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放在白子良面前。
纸上印着中国天元战报名表。
姓名一栏还空着。
报名时间、参赛资格、棋院公章,全都齐了。
白子良看了一眼。
“你连夜回来,就是为了送这个?”
“顺路。”
老陈站在门边,没忍住。
“首尔到京城,再到玄天道场,这个顺路有点远。”
赵博扬看向他。
“你是技术部的?”
老陈立刻抱紧电脑。
“我什么都没说。”
赵博扬重新看向白子良。
“上一次天元战,你一比四输给我。”
“第五局赢得很漂亮。”
“第六局也输得很难看。”
白子良说:“我记得。”
“你当然记得。”
赵博扬扫了一眼那张残谱。
“你的问题,就是记得太多。”
“下一次来,别带莫心的棋。”
“也别带青衫客的棋。”
“更别把弈神2.0的胜率装进脑子里。”
白子良问:“那带什么?”
“带你自己的棋。”
赵博扬走出灵堂。
天边已经泛白。
关宇翔追到门口。
“赵九段,您不休息?”
“回棋院。”
“干什么?”
“复盘。”
关宇翔看着他的背影。
“刚输了半目,还复?”
赵博扬没有回头。
“所以才复。”
脚步声渐远去。
道场里重新安静下来。
白子良拿起那张报名表。
正面是天元战的参赛信息。
翻到背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字很稳。
像赵博扬下了一辈子的本手。
我会在天元位上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