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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会输的棋(2 / 2)

白子良说:“棋院不会检查棋盒。”

“所以他们管理落后。”

第一百六十手以后,棋局进入一场缓慢的缠斗。

陈毅安没有再展示青衫客那种干净到近乎古老的棋路。

他开始制造错误。

有时故意落下效率偏低的一手。

有时把孤棋推进黑棋势力范围。

有时抢了一个看似很大的点,却留下能被追究的余味。

白子良起初以为那是考题。

他找出最严厉的手段。

陈毅安便立刻转换。

他若保守,陈毅安又会顺势占便宜。

几次以后,白子良终于明白。

这些不是漏洞。

陈毅安也没准备让他破解。

那是对方主动交出来的选择。

他接住什么,就得放弃什么。

第一百七十一手,白子良在中腹打吃。

陈毅安没有接。

白一百七十二,抢占左下大官子。

四颗白子留在中腹。

黑棋只要继续追击,至少能吃掉其中三颗。

可追击之后,黑棋原本在右边的一块薄棋将彻底失去照应。

最稳的选择,是放弃右边。

那块黑棋只有七目实地。

救援成本接近十目。

从任何账本看,都不值得。

白子良看着那块棋。

它不是开局时就存在的。

是陈毅安一路逼迫他落下的。

黑一百五十三手的小尖。

黑一百五十七手的退。

黑一百六十一手的接。

每一手都在回应对方。

现在,陈毅安把中腹四颗白子和右边黑棋同时摆在他面前。

杀白棋。

黑棋就死。

救黑棋。

白棋逃走,还会拿到先手。

白子良问:“您从第一百五十二手就开始准备了?”

“你又在算别人什么时候开始算。”

“习惯。”

“要改吗?”

“不全改。”

陈毅安点头。

“这句像你自己说的。”

白子良拿起黑子。

右边有一手接。

接上以后,黑棋能活。

代价是中腹四颗白子全部逃出。

黑棋还会失去最后一次逆转局面的机会。

这手棋不是坏棋。

也不是好棋。

它只是贵。

黑一百七十三,接。

陈毅安看向那枚黑子。

“为什么救?”

“那块棋是我下出来的。”

“棋都是你下出来的。”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白子良看着棋盘。

“前面的棋,是我自己选的。”

“这几颗棋,是您一路交到我手里的。”

“我接过了。”

“现在不能因为发现它们不值钱,就说这段对话没发生过。”

陈毅安问:“救了会输呢?”

“那就输。”

“舍得?”

“舍不得。”

白子良说:“但我下了。”

陈毅安笑了一下。

没有夸他。

白一百七十四,中腹长出。

四颗白子全部逃脱。

白棋抢回主动。

盘面优势扩大到四目。

接下来的二十六手,白子良没有再刻意寻找所谓的人味儿。

该抢的官子照抢。

该算的变化照算。

能便宜一目,不会只拿半目。

能逼对方补棋,也不会为了表现心流而主动退让。

陈毅安每次落子,他都认真回应。

不是表演给机器看。

也不是替莫心补完答案。

第一百八十九手,黑棋扳粘,追回一目。

第一百九十三手,白棋次序有误,白子良立刻冲断,把差距缩小到半目附近。

第一百九十七手,右下出现最后一个劫争。

黑棋劫材不足。

白子良没有强行开劫。

他收掉外面一目官子,承认胜负已经不可逆转。

第二百手,陈毅安落下最后一枚白子。

小飞。

不杀棋。

也不补棋。

只是把全盘最后一道缝合上。

两人开始数目。

陈毅安年纪大,数得慢。

白子良没有帮忙。

黑棋一百七十八目。

白棋一百七十九目半。

黑棋输一目半。

护士站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终于问了一句。

“谁赢了?”

陈毅安指向白子良。

“他输了。”

护士看了看两人。

“那您怎么比赢棋还高兴?”

“因为他以前不会输。”

白子良说:“我输过很多次。”

“那不一样。”

陈毅安把棋盘上的一枚黑子翻过来。

“以前你输,是因为没算到。”

“算错了。”

“体力不够。”

“对手更强。”

“你会复盘,会找原因,会准备下一次赢回来。”

“今天你在第一百七十三手就看见了结果。”

“还把棋下完了。”

白子良看着那手接。

“心流就是明知会输,还要救棋?”

“不是。”

陈毅安摇头。

“别又给它做成公式。”

“心流不是专门下坏棋。”

“不是见到弱棋都得救。”

“更不是拿去卡机器十一秒的招式。”

“机器要是听见你这么总结,迟早被你教坏。”

白子良问:“那是什么?”

“你算过代价。”

“也知道别的路更便宜。”

“最后还是选了这一手。”

陈毅安指着黑一百七十三。

“不是因为这手正确。”

“是因为你愿意承担它错下去的后果。”

“棋下到这里,输赢才属于你。”

“这盘棋也才算活了。”

他把棋谱拿到桌边。

从第一百二十一手开始,将后八十手完整记下。

字写得很慢。

每个手数都很清楚。

写完第二百手,陈毅安在棋谱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

又写下日期。

白子良问:“这算答案吗?”

“不是。”

“那是什么?”

“下完。”

陈毅安把棋谱翻到背面。

牛皮纸已经泛黄。

背面靠近折痕的位置,原本贴着一张薄纸。

他用指甲把边角掀开。

字迹很重。

是莫心写的。

“会输的棋,也要有人下完。”

白子良很久没有翻回正面。

“莫老师什么时候写的?”

“住院前。”

“他知道我会来?”

“他不知道。”

陈毅安说:“他只知道你迟早会碰上一盘算不赢的棋。”

“可能是围棋。”

“可能不是。”

“到时候你要不要继续下,他没法替你决定。”

陈毅安把完整棋谱装回牛皮纸信封,递给白子良。

“现在是你的了。”

白子良接过。

“遗嘱说不能据为己有。”

“那就拿回去整理。”

“以后公开。”

“给玄天的孩子看。”

陈毅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关宇翔那种,可以晚一点看。”

“为什么?”

“他现在就不算收益。”

“再看这个,容易彻底放弃治疗。”

白子良把信封收进书包。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墙上的钟走到七点二十分。

陈毅安靠回椅背,闭上眼。

护士进来替他盖好毯子。

白子良起身时,陈毅安又开口。

“天元战报名了吗?”

“还没有。”

“怕拿莫心当劫材?”

“嗯。”

“那你现在想清楚没有?”

白子良看向书包里的报名表。

“没有。”

陈毅安闭着眼。

“没想清楚也能下。”

“赵博扬等的是你。”

“不是莫心的弟子。”

“也不是打败机器的人。”

“更不是玄天的新掌门。”

“你要是不去,他就在天元位上多坐一年。”

“他年纪不小了。”

“你让人家等太久,不礼貌。”

白子良问:“您站赵九段那边?”

“我站老人这边。”

“九十三岁以下的,都算年轻人。”

护士忍不住笑了一声。

陈毅安挥了挥手。

“走吧。”

“下次别来得这么快。”

“为什么?”

“剩下的棋,回去和活人下。”

白子良走出疗养院时,上海刚下过一场小雨。

路面映着街灯。

他没有马上去车站。

先在门口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牛皮纸信封放在膝上。

正面是完整的两百手棋谱。

背面是莫心留下的那句话。

会输的棋,也要有人下完。

白子良拿出天元战报名表。

上面仍有赵博扬的手书。

我会在天元位上等你。

他看了很久。

没有填写。

晚上十点四十,白子良赶回京城。

关宇翔和金文玉都在清玄总部等着。

关宇翔看见他进门,先看两手。

“棋谱呢?”

“在包里。”

“赢了?”

“输一目半。”

关宇翔怔住。

“陈老九十三了吧?”

“嗯。”

“你坐火车去上海,输给一个九十三岁的老人,又坐火车回来?”

“嗯。”

关宇翔转头看向金文玉。

“这种事要是发生在我身上,你会怎么安慰?”

“先做一百道死活。”

“然后呢?”

“再输一次确认病因。”

白子良把完整棋谱放到桌上。

金文玉只看了几手,便停在黑一百七十三。

“这里不救,黑棋有机会赢。”

“我知道。”

“算过?”

“没有全算。”

“但知道会亏。”

金文玉看了他一眼。

没有再往下问。

苏晚晴从训练室出来。

她看到棋谱背面的字,也没有说话。

只是把天元战报名表推到白子良面前。

表格已经填好大半。

姓名、段位、所属棋院、近期战绩。

只差签名。

关宇翔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五十二。

“还有八分钟。”

白子良问:“你们替我填的?”

“基础信息是公开资料。”

关宇翔说:“放心,资产状况没写。”

“你也不知道。”

“所以才没写。”

十一点五十五。

报名系统开始弹出截止提醒。

清玄后台值班的老陈从机房跑出来。

“再不交就得等明年。”

苍鹰坐在电脑前。

“我可以改截止时间。”

老陈回头瞪他。

“你现在能不能别表现技术能力?”

“我只是提供备用方案。”

“这叫作弊。”

“那就不提供。”

白子良拿起笔。

莫心黑皮笔记里的第一句话,再次浮现在眼前。

第二次天元,别拿我当劫材。

他没有写“替师父”。

也没有写“为玄天”。

更没有在报名理由一栏填上击败赵博扬。

他只写了四个字。

想继续下。

十一点五十七分。

距离报名截止还剩三分钟。

白子良签下名字。

点击提交。

系统页面跳转。

报名成功。

清玄总部里没人鼓掌。

关宇翔只看了一眼时间。

“还好。”

“我都准备让苍鹰犯罪了。”

老陈问:“你刚才不是说那叫作弊?”

“救老板不叫作弊。”

金文玉把棋谱翻回正面。

“他不需要你救。”

白子良看着报名成功的页面。

这一次,他没有计算夺回天元的胜率。

也没有推演赵博扬会用哪一种布局。

天元位还在那里。

赵博扬也还在那里。

莫心不在了。

但棋没有停。

而他报名,不是为了替谁下完。

是因为这盘会输的棋,他想自己坐到棋盘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