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良说:“棋院不会检查棋盒。”
“所以他们管理落后。”
第一百六十手以后,棋局进入一场缓慢的缠斗。
陈毅安没有再展示青衫客那种干净到近乎古老的棋路。
他开始制造错误。
有时故意落下效率偏低的一手。
有时把孤棋推进黑棋势力范围。
有时抢了一个看似很大的点,却留下能被追究的余味。
白子良起初以为那是考题。
他找出最严厉的手段。
陈毅安便立刻转换。
他若保守,陈毅安又会顺势占便宜。
几次以后,白子良终于明白。
这些不是漏洞。
陈毅安也没准备让他破解。
那是对方主动交出来的选择。
他接住什么,就得放弃什么。
第一百七十一手,白子良在中腹打吃。
陈毅安没有接。
白一百七十二,抢占左下大官子。
四颗白子留在中腹。
黑棋只要继续追击,至少能吃掉其中三颗。
可追击之后,黑棋原本在右边的一块薄棋将彻底失去照应。
最稳的选择,是放弃右边。
那块黑棋只有七目实地。
救援成本接近十目。
从任何账本看,都不值得。
白子良看着那块棋。
它不是开局时就存在的。
是陈毅安一路逼迫他落下的。
黑一百五十三手的小尖。
黑一百五十七手的退。
黑一百六十一手的接。
每一手都在回应对方。
现在,陈毅安把中腹四颗白子和右边黑棋同时摆在他面前。
杀白棋。
黑棋就死。
救黑棋。
白棋逃走,还会拿到先手。
白子良问:“您从第一百五十二手就开始准备了?”
“你又在算别人什么时候开始算。”
“习惯。”
“要改吗?”
“不全改。”
陈毅安点头。
“这句像你自己说的。”
白子良拿起黑子。
右边有一手接。
接上以后,黑棋能活。
代价是中腹四颗白子全部逃出。
黑棋还会失去最后一次逆转局面的机会。
这手棋不是坏棋。
也不是好棋。
它只是贵。
黑一百七十三,接。
陈毅安看向那枚黑子。
“为什么救?”
“那块棋是我下出来的。”
“棋都是你下出来的。”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白子良看着棋盘。
“前面的棋,是我自己选的。”
“这几颗棋,是您一路交到我手里的。”
“我接过了。”
“现在不能因为发现它们不值钱,就说这段对话没发生过。”
陈毅安问:“救了会输呢?”
“那就输。”
“舍得?”
“舍不得。”
白子良说:“但我下了。”
陈毅安笑了一下。
没有夸他。
白一百七十四,中腹长出。
四颗白子全部逃脱。
白棋抢回主动。
盘面优势扩大到四目。
接下来的二十六手,白子良没有再刻意寻找所谓的人味儿。
该抢的官子照抢。
该算的变化照算。
能便宜一目,不会只拿半目。
能逼对方补棋,也不会为了表现心流而主动退让。
陈毅安每次落子,他都认真回应。
不是表演给机器看。
也不是替莫心补完答案。
第一百八十九手,黑棋扳粘,追回一目。
第一百九十三手,白棋次序有误,白子良立刻冲断,把差距缩小到半目附近。
第一百九十七手,右下出现最后一个劫争。
黑棋劫材不足。
白子良没有强行开劫。
他收掉外面一目官子,承认胜负已经不可逆转。
第二百手,陈毅安落下最后一枚白子。
小飞。
不杀棋。
也不补棋。
只是把全盘最后一道缝合上。
两人开始数目。
陈毅安年纪大,数得慢。
白子良没有帮忙。
黑棋一百七十八目。
白棋一百七十九目半。
黑棋输一目半。
护士站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终于问了一句。
“谁赢了?”
陈毅安指向白子良。
“他输了。”
护士看了看两人。
“那您怎么比赢棋还高兴?”
“因为他以前不会输。”
白子良说:“我输过很多次。”
“那不一样。”
陈毅安把棋盘上的一枚黑子翻过来。
“以前你输,是因为没算到。”
“算错了。”
“体力不够。”
“对手更强。”
“你会复盘,会找原因,会准备下一次赢回来。”
“今天你在第一百七十三手就看见了结果。”
“还把棋下完了。”
白子良看着那手接。
“心流就是明知会输,还要救棋?”
“不是。”
陈毅安摇头。
“别又给它做成公式。”
“心流不是专门下坏棋。”
“不是见到弱棋都得救。”
“更不是拿去卡机器十一秒的招式。”
“机器要是听见你这么总结,迟早被你教坏。”
白子良问:“那是什么?”
“你算过代价。”
“也知道别的路更便宜。”
“最后还是选了这一手。”
陈毅安指着黑一百七十三。
“不是因为这手正确。”
“是因为你愿意承担它错下去的后果。”
“棋下到这里,输赢才属于你。”
“这盘棋也才算活了。”
他把棋谱拿到桌边。
从第一百二十一手开始,将后八十手完整记下。
字写得很慢。
每个手数都很清楚。
写完第二百手,陈毅安在棋谱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
又写下日期。
白子良问:“这算答案吗?”
“不是。”
“那是什么?”
“下完。”
陈毅安把棋谱翻到背面。
牛皮纸已经泛黄。
背面靠近折痕的位置,原本贴着一张薄纸。
他用指甲把边角掀开。
字迹很重。
是莫心写的。
“会输的棋,也要有人下完。”
白子良很久没有翻回正面。
“莫老师什么时候写的?”
“住院前。”
“他知道我会来?”
“他不知道。”
陈毅安说:“他只知道你迟早会碰上一盘算不赢的棋。”
“可能是围棋。”
“可能不是。”
“到时候你要不要继续下,他没法替你决定。”
陈毅安把完整棋谱装回牛皮纸信封,递给白子良。
“现在是你的了。”
白子良接过。
“遗嘱说不能据为己有。”
“那就拿回去整理。”
“以后公开。”
“给玄天的孩子看。”
陈毅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关宇翔那种,可以晚一点看。”
“为什么?”
“他现在就不算收益。”
“再看这个,容易彻底放弃治疗。”
白子良把信封收进书包。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墙上的钟走到七点二十分。
陈毅安靠回椅背,闭上眼。
护士进来替他盖好毯子。
白子良起身时,陈毅安又开口。
“天元战报名了吗?”
“还没有。”
“怕拿莫心当劫材?”
“嗯。”
“那你现在想清楚没有?”
白子良看向书包里的报名表。
“没有。”
陈毅安闭着眼。
“没想清楚也能下。”
“赵博扬等的是你。”
“不是莫心的弟子。”
“也不是打败机器的人。”
“更不是玄天的新掌门。”
“你要是不去,他就在天元位上多坐一年。”
“他年纪不小了。”
“你让人家等太久,不礼貌。”
白子良问:“您站赵九段那边?”
“我站老人这边。”
“九十三岁以下的,都算年轻人。”
护士忍不住笑了一声。
陈毅安挥了挥手。
“走吧。”
“下次别来得这么快。”
“为什么?”
“剩下的棋,回去和活人下。”
白子良走出疗养院时,上海刚下过一场小雨。
路面映着街灯。
他没有马上去车站。
先在门口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牛皮纸信封放在膝上。
正面是完整的两百手棋谱。
背面是莫心留下的那句话。
会输的棋,也要有人下完。
白子良拿出天元战报名表。
上面仍有赵博扬的手书。
我会在天元位上等你。
他看了很久。
没有填写。
晚上十点四十,白子良赶回京城。
关宇翔和金文玉都在清玄总部等着。
关宇翔看见他进门,先看两手。
“棋谱呢?”
“在包里。”
“赢了?”
“输一目半。”
关宇翔怔住。
“陈老九十三了吧?”
“嗯。”
“你坐火车去上海,输给一个九十三岁的老人,又坐火车回来?”
“嗯。”
关宇翔转头看向金文玉。
“这种事要是发生在我身上,你会怎么安慰?”
“先做一百道死活。”
“然后呢?”
“再输一次确认病因。”
白子良把完整棋谱放到桌上。
金文玉只看了几手,便停在黑一百七十三。
“这里不救,黑棋有机会赢。”
“我知道。”
“算过?”
“没有全算。”
“但知道会亏。”
金文玉看了他一眼。
没有再往下问。
苏晚晴从训练室出来。
她看到棋谱背面的字,也没有说话。
只是把天元战报名表推到白子良面前。
表格已经填好大半。
姓名、段位、所属棋院、近期战绩。
只差签名。
关宇翔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五十二。
“还有八分钟。”
白子良问:“你们替我填的?”
“基础信息是公开资料。”
关宇翔说:“放心,资产状况没写。”
“你也不知道。”
“所以才没写。”
十一点五十五。
报名系统开始弹出截止提醒。
清玄后台值班的老陈从机房跑出来。
“再不交就得等明年。”
苍鹰坐在电脑前。
“我可以改截止时间。”
老陈回头瞪他。
“你现在能不能别表现技术能力?”
“我只是提供备用方案。”
“这叫作弊。”
“那就不提供。”
白子良拿起笔。
莫心黑皮笔记里的第一句话,再次浮现在眼前。
第二次天元,别拿我当劫材。
他没有写“替师父”。
也没有写“为玄天”。
更没有在报名理由一栏填上击败赵博扬。
他只写了四个字。
想继续下。
十一点五十七分。
距离报名截止还剩三分钟。
白子良签下名字。
点击提交。
系统页面跳转。
报名成功。
清玄总部里没人鼓掌。
关宇翔只看了一眼时间。
“还好。”
“我都准备让苍鹰犯罪了。”
老陈问:“你刚才不是说那叫作弊?”
“救老板不叫作弊。”
金文玉把棋谱翻回正面。
“他不需要你救。”
白子良看着报名成功的页面。
这一次,他没有计算夺回天元的胜率。
也没有推演赵博扬会用哪一种布局。
天元位还在那里。
赵博扬也还在那里。
莫心不在了。
但棋没有停。
而他报名,不是为了替谁下完。
是因为这盘会输的棋,他想自己坐到棋盘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