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419章 会输的棋(1 / 2)

下午四点,列车驶入上海站。

白子良只背了一个书包。

没有电脑,没有演算纸,也没有那十七条算得清清楚楚的正确路线。

书包里只有莫心留下的黑皮笔记、装着残谱的牛皮纸信封,以及那张续到第一百八十手的棋谱。

剩下二十手,仍是一片空白。

陈毅安说,别带最优解。

所以他什么答案都没带。

走出站台前,手机响了。

关宇翔打来的。

“到上海了?”

“刚下车。”

“见到陈老了吗?”

“还没有。”

关宇翔顿了顿。

“你一个人去疗养院,会不会显得不够尊重?”

白子良问:“你想来?”

“我可以代表玄天年轻一代。”

电话那头随即传来金文玉冷淡的声音。

“你只能代表玄天迟到一代。”

关宇翔显然捂住了话筒,声音压低不少。

“老板,你见到陈老以后,顺便替我问个问题。”

“什么?”

“最优解是不是也有年龄限制?”

“什么意思?”

“金文玉说,我离最优解最远。”

白子良拖着不大的行李箱,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他说得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们计算流说话都这么伤人吗?”

“我在赶路。”

“行,不耽误你。”

关宇翔刚要挂断,又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天元战报名今晚截止。”

白子良的脚步慢了一下。

他取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记得。”

“报名表在你身上吧?”

“在。”

“别又想着下完棋再决定。”

白子良没回答。

关宇翔在那边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电话被金文玉接过去。

“晚上十二点截止。”

“嗯。”

“赵九段已经报名。”

“我知道。”

“你还剩八个小时。”

“够了。”

金文玉停了片刻。

“别算时间。”

电话挂断。

白子良站在出站口,看着屏幕暗下去。

连金文玉都开始劝他少算。

玄天的风气确实变了。

静安临终关怀疗养院藏在一片梧桐树后。

楼不高,墙面有些旧。

门口没有挂“青衫客”三个字,也没有棋界名宿等候。

只有一位护士坐在登记台后,核对完姓名,又看了白子良好几眼。

“你就是白子良?”

“是。”

“九岁?”

“是。”

护士低头看了看登记表。

“陈老说,来找他的是个老板。”

“也是我。”

护士沉默了一下。

“现在的孩子,课外活动挺丰富。”

她领着白子良穿过走廊。

这里很安静。

几扇房门开着。

有人在听评弹,有人在窗边晒太阳,还有一位老人拿着放大镜看报纸。

走到最里面,护士敲了敲门。

“陈老,人来了。”

屋内传来声音。

“让他进。”

护士没马上开门。

“陈老今天下午已经下了两盘棋。”

“医生说不能太累。”

屋里的人说:“输棋才累。”

“您两盘都赢了。”

“所以还能下一盘。”

护士推开门,回头看向白子良。

“一个小时。”

“到点我来收棋盘。”

陈毅安坐在窗边。

身上披着一件灰色开衫,腿上盖着薄毯。

人比灵堂那天更瘦。

床头放着一台老旧电脑。

拨号调制解调器的指示灯还亮着。

旁边摆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压着两枚棋子。

一黑一白。

陈毅安看向白子良的书包。

“带最优解了吗?”

“没有。”

“关宇翔也没带?”

“没有。”

“那还算听话。”

白子良把牛皮纸信封取出来。

陈毅安接过棋谱,没有立刻打开。

“路上算过没有?”

“没有。”

“想过没有?”

“想过。”

“想和算,有区别吗?”

“有。”

“说说。”

“想不一定要得出结果。”

陈毅安点了点头。

“比上次有点人样了。”

白子良看向屋里的棋盘。

“陈老一直这么夸人?”

“我九十三了。”

陈毅安说:“再委婉,怕来不及。”

棋盘是普通的竹制棋盘。

边角有几处磕碰。

棋子也不成套。

黑子有的偏大,白子有的发黄。

白子良把残谱复原到第一百二十手。

陈毅安则展开他带来的联棋记录。

从第一百二十一手看到第一百八十手。

六十手棋,他只看了十分钟。

看到关宇翔的无理靠时,笑了一下。

看到金文玉的强断时,敲了敲棋盘。

看到苏晚晴连续两次退让,他停得最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黑一百七十三手。

那手接。

白子良放弃右下七目大官子,救回一块价值不高的薄棋。

“这手是谁下的?”

“我。”

“为什么?”

“那块棋还活着。”

“昨晚那封信里,你可不是这么写的。”

白子良没有出声。

昨晚抄谱时,他在旁边标了一行小字。

救援成本八目。

净损失三目以上。

陈毅安把棋谱翻过来。

“嘴上说活着。”

“纸上还是三目。”

“你到底信哪个?”

“都信。”

陈毅安抬起眼。

“那就麻烦了。”

“围棋最怕什么都想要。”

“要最大点。”

“要救弱棋。”

“还要保住主动。”

“棋盘不是你开的银行,不会每笔都给你兑付。”

他将第一百二十一手以后的棋子一颗颗拿掉。

关宇翔的靠。

金文玉的断。

苏晚晴的退。

白子良的接。

六十手全部清空。

棋盘重新停在第一百二十手。

白子良问:“不用昨天的棋?”

“昨天是四个人下的。”

陈毅安把黑棋推到他面前。

“今天只有你。”

“可您让我带剩下二十手。”

“我九十三岁,记性不好。”

陈毅安说:“临时改主意。”

白子良看着他。

“您在清玄下棋时,记过两百多手的变化。”

“那是青衫客。”

“跟陈毅安有什么关系?”

白子良没再争。

他拿起黑子。

第一百二十一手。

棋盘右上是当前最大点。

中腹有一处断点。

左边黑棋则有几颗残子,昨夜演算时,他已将其定义为可以牺牲的棋。

陈毅安没有催。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

白子良最后落在中腹。

补。

不抢目。

也不制造对方无法拒绝的选择。

只是先把自己的棋接住。

陈毅安拿起白子。

“这手不坏。”

“也不算故意下丑。”

“可惜,你还是想三样都要。”

白一百二十二,碰。

白棋主动贴向黑棋。

局部一旦应对,右上最大点就会被白棋抢走。

若是脱先,陈毅安便能顺势切断中腹。

白子良看了半分钟。

黑一百二十三,扳。

“右上不要了?”

“先应这里。”

“为什么?”

“您问得太快。”

“围棋里对手不会问。”

陈毅安落下白一百二十四,断。

中腹立即分裂。

白棋付出一枚棋子,却把黑棋拖进局部。

白子良向外长。

陈毅安不救刚才那枚白子,转身抢走右上最大点。

白一百二十六,飞。

第一处取舍结束。

黑棋保住气脉。

白棋拿走实地。

双方都没占到便宜。

可从这一刻开始,白子良再也不能把棋局分成几个独立账户。

下到第一百三十七手,陈毅安再次脱先。

白棋左边三颗子被黑棋分断。

正常下法应当就地做活。

陈毅安却把棋落到下边。

一手逼迫意味很强的靠。

白子良若攻击左边三子,白棋便顺势封住下边,获得全局主动。

若回头处理下边,那三颗白子就有机会逃出。

若脱先抢官子,中腹黑棋又会被切断。

陈毅安把三个选项同时摆到了棋盘上。

“最大点。”

“残子。”

“主动权。”

“选一个。”

白子良问:“只能选一个?”

“你可以三个都选。”

陈毅安说:“然后三个都没有。”

白子良看向左边。

那三颗白子很轻。

按价值计算,不过四五目。

但它们一旦逃出,会冲击黑棋外势。

处理下边,收益更清楚。

抢官子则最容易控制胜负。

昨夜的他会列出三条路线。

计算每条路线的波动区间。

今天没有纸。

也没有胜率条。

白子良在左边落子。

黑一百三十九,压。

不求杀死白棋。

只限制它向中腹发展。

陈毅安立即从下边冲出。

白棋拿到先手。

棋局进入中盘时,黑棋落后两目左右。

白子良没有急着追回。

他开始学着等。

不是赵博扬那种教科书式的厚补。

也不是青衫客故意把效率降到最低的俗粘。

能接就接。

该退就退。

对方留下的棋,他先看一眼。

不是看能榨出多少收益。

是看那手棋在说什么。

第一百五十二手,陈毅安在右边尖。

局部并不严厉。

却给黑棋留了两种应法。

一手厚。

一手快。

厚的应法会亏掉一目半。

快的应法能抢到先手,却让右边黑棋始终带着断点。

白子良选择了厚。

陈毅安看了一眼。

“怕了?”

“怕。”

白子良答得很快。

陈毅安手里的棋停了一下。

“怕什么?”

“怕以后没机会补。”

“那你为什么不算清楚?”

“算清楚以后,可能还是要补。”

黑子落下。

一手小尖。

棋形很笨。

却把右边全部接通。

陈毅安没有点评。

白一百五十四,抢占左上。

那是白子良接受的代价。

棋局继续。

护士在一个小时后准时进门。

她先看棋盘,又看陈毅安。

“该休息了。”

“还没下完。”

“您每次都这么说。”

“今天真没下完。”

护士看向白子良。

“还要多久?”

白子良说:“四十六手。”

护士愣了下。

“下棋按手数算时间?”

陈毅安说:“他以前什么都能按数字算。”

“现在正在戒。”

护士指了指床头的药。

“十分钟后吃药。”

“吃完再下。”

“还有,别偷偷把药压在棋盒

陈毅安皱眉。

“谁告的密?”

护士拿起棋盒。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白子良看向窗外。

陈毅安咳了一声。

“这是上次剩的。”

“药也讲究复盘?”

护士把温水递给他。

陈毅安吃完药,才重新坐回棋盘前。

“养老院管得比棋院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