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列车驶入上海站。
白子良只背了一个书包。
没有电脑,没有演算纸,也没有那十七条算得清清楚楚的正确路线。
书包里只有莫心留下的黑皮笔记、装着残谱的牛皮纸信封,以及那张续到第一百八十手的棋谱。
剩下二十手,仍是一片空白。
陈毅安说,别带最优解。
所以他什么答案都没带。
走出站台前,手机响了。
关宇翔打来的。
“到上海了?”
“刚下车。”
“见到陈老了吗?”
“还没有。”
关宇翔顿了顿。
“你一个人去疗养院,会不会显得不够尊重?”
白子良问:“你想来?”
“我可以代表玄天年轻一代。”
电话那头随即传来金文玉冷淡的声音。
“你只能代表玄天迟到一代。”
关宇翔显然捂住了话筒,声音压低不少。
“老板,你见到陈老以后,顺便替我问个问题。”
“什么?”
“最优解是不是也有年龄限制?”
“什么意思?”
“金文玉说,我离最优解最远。”
白子良拖着不大的行李箱,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他说得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们计算流说话都这么伤人吗?”
“我在赶路。”
“行,不耽误你。”
关宇翔刚要挂断,又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天元战报名今晚截止。”
白子良的脚步慢了一下。
他取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记得。”
“报名表在你身上吧?”
“在。”
“别又想着下完棋再决定。”
白子良没回答。
关宇翔在那边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电话被金文玉接过去。
“晚上十二点截止。”
“嗯。”
“赵九段已经报名。”
“我知道。”
“你还剩八个小时。”
“够了。”
金文玉停了片刻。
“别算时间。”
电话挂断。
白子良站在出站口,看着屏幕暗下去。
连金文玉都开始劝他少算。
玄天的风气确实变了。
静安临终关怀疗养院藏在一片梧桐树后。
楼不高,墙面有些旧。
门口没有挂“青衫客”三个字,也没有棋界名宿等候。
只有一位护士坐在登记台后,核对完姓名,又看了白子良好几眼。
“你就是白子良?”
“是。”
“九岁?”
“是。”
护士低头看了看登记表。
“陈老说,来找他的是个老板。”
“也是我。”
护士沉默了一下。
“现在的孩子,课外活动挺丰富。”
她领着白子良穿过走廊。
这里很安静。
几扇房门开着。
有人在听评弹,有人在窗边晒太阳,还有一位老人拿着放大镜看报纸。
走到最里面,护士敲了敲门。
“陈老,人来了。”
屋内传来声音。
“让他进。”
护士没马上开门。
“陈老今天下午已经下了两盘棋。”
“医生说不能太累。”
屋里的人说:“输棋才累。”
“您两盘都赢了。”
“所以还能下一盘。”
护士推开门,回头看向白子良。
“一个小时。”
“到点我来收棋盘。”
陈毅安坐在窗边。
身上披着一件灰色开衫,腿上盖着薄毯。
人比灵堂那天更瘦。
床头放着一台老旧电脑。
拨号调制解调器的指示灯还亮着。
旁边摆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压着两枚棋子。
一黑一白。
陈毅安看向白子良的书包。
“带最优解了吗?”
“没有。”
“关宇翔也没带?”
“没有。”
“那还算听话。”
白子良把牛皮纸信封取出来。
陈毅安接过棋谱,没有立刻打开。
“路上算过没有?”
“没有。”
“想过没有?”
“想过。”
“想和算,有区别吗?”
“有。”
“说说。”
“想不一定要得出结果。”
陈毅安点了点头。
“比上次有点人样了。”
白子良看向屋里的棋盘。
“陈老一直这么夸人?”
“我九十三了。”
陈毅安说:“再委婉,怕来不及。”
棋盘是普通的竹制棋盘。
边角有几处磕碰。
棋子也不成套。
黑子有的偏大,白子有的发黄。
白子良把残谱复原到第一百二十手。
陈毅安则展开他带来的联棋记录。
从第一百二十一手看到第一百八十手。
六十手棋,他只看了十分钟。
看到关宇翔的无理靠时,笑了一下。
看到金文玉的强断时,敲了敲棋盘。
看到苏晚晴连续两次退让,他停得最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黑一百七十三手。
那手接。
白子良放弃右下七目大官子,救回一块价值不高的薄棋。
“这手是谁下的?”
“我。”
“为什么?”
“那块棋还活着。”
“昨晚那封信里,你可不是这么写的。”
白子良没有出声。
昨晚抄谱时,他在旁边标了一行小字。
救援成本八目。
净损失三目以上。
陈毅安把棋谱翻过来。
“嘴上说活着。”
“纸上还是三目。”
“你到底信哪个?”
“都信。”
陈毅安抬起眼。
“那就麻烦了。”
“围棋最怕什么都想要。”
“要最大点。”
“要救弱棋。”
“还要保住主动。”
“棋盘不是你开的银行,不会每笔都给你兑付。”
他将第一百二十一手以后的棋子一颗颗拿掉。
关宇翔的靠。
金文玉的断。
苏晚晴的退。
白子良的接。
六十手全部清空。
棋盘重新停在第一百二十手。
白子良问:“不用昨天的棋?”
“昨天是四个人下的。”
陈毅安把黑棋推到他面前。
“今天只有你。”
“可您让我带剩下二十手。”
“我九十三岁,记性不好。”
陈毅安说:“临时改主意。”
白子良看着他。
“您在清玄下棋时,记过两百多手的变化。”
“那是青衫客。”
“跟陈毅安有什么关系?”
白子良没再争。
他拿起黑子。
第一百二十一手。
棋盘右上是当前最大点。
中腹有一处断点。
左边黑棋则有几颗残子,昨夜演算时,他已将其定义为可以牺牲的棋。
陈毅安没有催。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
白子良最后落在中腹。
补。
不抢目。
也不制造对方无法拒绝的选择。
只是先把自己的棋接住。
陈毅安拿起白子。
“这手不坏。”
“也不算故意下丑。”
“可惜,你还是想三样都要。”
白一百二十二,碰。
白棋主动贴向黑棋。
局部一旦应对,右上最大点就会被白棋抢走。
若是脱先,陈毅安便能顺势切断中腹。
白子良看了半分钟。
黑一百二十三,扳。
“右上不要了?”
“先应这里。”
“为什么?”
“您问得太快。”
“围棋里对手不会问。”
陈毅安落下白一百二十四,断。
中腹立即分裂。
白棋付出一枚棋子,却把黑棋拖进局部。
白子良向外长。
陈毅安不救刚才那枚白子,转身抢走右上最大点。
白一百二十六,飞。
第一处取舍结束。
黑棋保住气脉。
白棋拿走实地。
双方都没占到便宜。
可从这一刻开始,白子良再也不能把棋局分成几个独立账户。
下到第一百三十七手,陈毅安再次脱先。
白棋左边三颗子被黑棋分断。
正常下法应当就地做活。
陈毅安却把棋落到下边。
一手逼迫意味很强的靠。
白子良若攻击左边三子,白棋便顺势封住下边,获得全局主动。
若回头处理下边,那三颗白子就有机会逃出。
若脱先抢官子,中腹黑棋又会被切断。
陈毅安把三个选项同时摆到了棋盘上。
“最大点。”
“残子。”
“主动权。”
“选一个。”
白子良问:“只能选一个?”
“你可以三个都选。”
陈毅安说:“然后三个都没有。”
白子良看向左边。
那三颗白子很轻。
按价值计算,不过四五目。
但它们一旦逃出,会冲击黑棋外势。
处理下边,收益更清楚。
抢官子则最容易控制胜负。
昨夜的他会列出三条路线。
计算每条路线的波动区间。
今天没有纸。
也没有胜率条。
白子良在左边落子。
黑一百三十九,压。
不求杀死白棋。
只限制它向中腹发展。
陈毅安立即从下边冲出。
白棋拿到先手。
棋局进入中盘时,黑棋落后两目左右。
白子良没有急着追回。
他开始学着等。
不是赵博扬那种教科书式的厚补。
也不是青衫客故意把效率降到最低的俗粘。
能接就接。
该退就退。
对方留下的棋,他先看一眼。
不是看能榨出多少收益。
是看那手棋在说什么。
第一百五十二手,陈毅安在右边尖。
局部并不严厉。
却给黑棋留了两种应法。
一手厚。
一手快。
厚的应法会亏掉一目半。
快的应法能抢到先手,却让右边黑棋始终带着断点。
白子良选择了厚。
陈毅安看了一眼。
“怕了?”
“怕。”
白子良答得很快。
陈毅安手里的棋停了一下。
“怕什么?”
“怕以后没机会补。”
“那你为什么不算清楚?”
“算清楚以后,可能还是要补。”
黑子落下。
一手小尖。
棋形很笨。
却把右边全部接通。
陈毅安没有点评。
白一百五十四,抢占左上。
那是白子良接受的代价。
棋局继续。
护士在一个小时后准时进门。
她先看棋盘,又看陈毅安。
“该休息了。”
“还没下完。”
“您每次都这么说。”
“今天真没下完。”
护士看向白子良。
“还要多久?”
白子良说:“四十六手。”
护士愣了下。
“下棋按手数算时间?”
陈毅安说:“他以前什么都能按数字算。”
“现在正在戒。”
护士指了指床头的药。
“十分钟后吃药。”
“吃完再下。”
“还有,别偷偷把药压在棋盒
陈毅安皱眉。
“谁告的密?”
护士拿起棋盒。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白子良看向窗外。
陈毅安咳了一声。
“这是上次剩的。”
“药也讲究复盘?”
护士把温水递给他。
陈毅安吃完药,才重新坐回棋盘前。
“养老院管得比棋院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