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响起一片议论。
五百万元。
这不是减免几个月学费。
也不是给几个主力发补贴。
在一九九八年,这笔钱足够把一家普通道场砸出一个全新的招牌。
白子良继续道:“基金不归我个人管理。”
“由玄天道场、棋院监督代表和独立财务人员共同监管。”
“每季度公开账目。”
“钱只用在三件事上。”
“第一,给家庭困难但达到训练标准的学员提供奖学金。”
“第二,资助基层围棋教师进修,补贴县市学校的围棋课程。”
“第三,整理莫老师留下的教学资料,建立公开棋谱库。”
有人忍不住问:“公开?”
“对。”
“不是只给玄天内门?”
“不是。”
“那别的道场也能看?”
“能。”
后排一名教练抬起头。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今天来看玄天笑话,还能顺便领一份教材。
前排家长皱眉。
“莫九段留下的东西,是玄天最大的优势。”
“全部公开,不是把优势送给别人吗?”
白子良说:“莫老师的棋谱不是墓里挖出来的陪葬品。”
“有人看,有人学,有人拿去教更多孩子,才叫留下。”
“锁进柜子,只给交得起高额学费的人看,那不叫传承。”
“叫囤货。”
关宇翔小声问金文玉:“老板是不是在骂上次那家教育公司?”
“顺手。”
“他现在顺手都能骂这么远?”
“资本家的射程比较长。”
白子良等议论声落下,又拿出第二份文件。
“从今天起,陆鸣远老师担任玄天道场执行校长。”
“负责日常经营、教练协调和教学制度执行。”
陆鸣远坐在台下,抬头看着他。
这件事提前讨论过。
可当“执行校长”四个字真正落下来时,他的手还是在膝上停了一会儿。
有人问:“那你是什么职位?”
“传承资料负责人。”
“不是掌门?”
“玄天不立掌门。”
“可莫九段去世以后,总得有人接他的位置。”
白子良看向教室前方。
那里原本放着莫心常坐的椅子。
今天公开课开始前,陆鸣远把椅子搬回了书房。
主位不再空着。
因为台上根本没有主位。
“没人能接莫心的位置。”
“也没必要接。”
“道场不是给死人守灵的地方。”
“是让活人继续下棋的地方。”
教室里没有掌声。
一时间,连翻纸的声音都停了。
陆鸣远低头看着桌上的教学方案。
封面右下角还有他凌晨修改时留下的一道墨痕。
莫心活着时,他习惯把所有方案先送进书房。
挨骂也好。
打回来重做也好。
只要那扇门开着,他就不用做最后决定。
现在门不会再开。
可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都在等他。
陆鸣远站起身。
“下个月开始,玄天实行新的月考制度。”
“所有成绩向家长公开。”
“教练连续两个月未完成教学计划,暂停带内门。”
“学员达不到标准,也会降班。”
关宇翔抬手。
“职业棋手也降吗?”
陆鸣远看向他。
“迟到的职业棋手,先罚。”
关宇翔把手放下。
“新校长的权力进入状态很快。”
教室里终于响起笑声。
紧绷了一下午的气氛散开了些。
公开课结束后,原本准备退学的七名家长里,五名选择继续留下。
另外两名仍然带孩子去了清风。
陆鸣远照常办完退费,没有多说一句。
四名已经提交申请的主力学员,也有一人收回了申请。
剩下三人坚持离开。
关宇翔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拖着行李出去。
“花了五百万,还没把人全留下。”
白子良说:“基金不是拿来买人的。”
“那我们亏了三个主力。”
“想走的人,用两倍补贴也留不住。”
“就这么放走?”
“嗯。”
关宇翔回头看他。
“以前的你,不会先算他们未来能拿多少成绩吗?”
“算了也不能扣人。”
“你现在越来越不像资本家了。”
苍鹰正好从旁边经过。
“玄天资本刚赚了一千八百四十七万美元。”
关宇翔改口。
“当我没说。”
傍晚,家长全部散去。
陆鸣远带着教练委员会核对基金章程。
老陈在清玄后台搭公开棋谱库。
金文玉则把白子良拖进训练室,继续研究唐立佑近半年的对局。
棋谱一共二十七局。
前十六局,唐立佑仍然是过去的样子。
布局追求效率。
中盘计算精确。
只要判断局部收益低于全局平均值,立刻脱先。
没有留恋,也没有多余交换。
可从第十七局开始,棋变了。
一块应当放弃的孤棋,他救了。
一处能够通过计算强行解决的劫争,他退了。
还有三盘棋,他明拥有更高胜率的攻击路线,却选择把局面留在复杂状态。
关宇翔看了半天。
“他是不是算不动了?”
金文玉说:“每一处变化都算得出来。”
“那为什么不走最优?”
白子良翻到第二十三局。
唐立佑在中腹下了一手很轻的碰。
这手棋既不围空,也不攻击。
只是问了一句。
对手选择退让以后,他没有继续占便宜,反而转去照应另一块弱棋。
这种下法,以前的唐立佑不会接受。
过去的他把棋盘看成一套需要求解的系统。
对手的每一种应对,都是分支。
每个分支都必须收敛到结果。
现在,他开始允许变化继续活着。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落子。
很轻。
三人同时回头。
唐立佑站在莫心以前常用的对局室里。
他比约定的比赛时间早到了两天。
没有带花。
也没有在门口上香。
莫心那张旧椅子已经搬走,只剩一张普通木椅放在棋盘旁。
唐立佑坐下,从棋盒里取出一枚白子。
棋子落在莫心以前最常摆棋的位置。
“我不是来悼念他的。”
陆鸣远站在门口,没拦。
唐立佑抬头看向白子良。
“我是来赢你的。”
关宇翔看看那枚白子,又看看桌上的二十七张棋谱。
“现在下?”
“现在不下。”
唐立佑合上棋盒。
“我只是来告诉他一声。”
他说完起身,走出对局室。
从头到尾,没有碰灵堂撤下后留下的任何东西。
白子良重新低头看向棋谱。
最后一局,唐立佑在优势下放弃了能够直接锁定胜局的官子。
他转身接住一块原本可以牺牲的棋。
不是失误。
后续四十手,他借着那块棋留下的气,一点把对手拖进新的战场。
那盘棋最终仍然赢了。
只赢半目。
却比他过去所有计算清楚的胜利,都更难预测。
金文玉把棋谱翻到最后。
“他没有放弃计算。”
白子良点头。
“只是开始计算以外的东西。”
窗外天色沉了下来。
训练室里的灯亮着。
桌上那二十七张棋谱摊开以后,已经找不到过去那个冰冷、精确、只肯选择最高胜率的唐立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