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战十六强赛当天,唐立佑准时坐到棋盘前。
他执白。
白子良执黑。
猜先结束后,两人没有多余寒暄。
唐立佑只说了一句。
“上次那盘棋,我一直没下完。”
白子良拿起黑子。
“今天继续。”
黑棋落在右上星位。
计时器按下。
十六强战正式开始。
挂盘室里,关宇翔抱着一袋花生,刚剥开第一颗,就被金文玉伸手拿走。
“比赛期间别吃。”
“我又不在对局室。”
“你吃东西影响我判断。”
关宇翔看了看两人中间隔着的两张椅子。
“我的花生,攻击范围这么大?”
金文玉把花生放到另一边。
“主要是你咀嚼时容易发表意见。”
“那不是咀嚼。”
“是什么?”
“棋感在发声。”
苏晚晴没回头。
“安静。”
两人同时闭嘴。
大屏幕上,棋局走到黑十五。
白子良没有急着求战。
布局仍是他最熟悉的方式。
每一枚黑子都不只服务于眼前。
右上挂角,是为了限制白棋外势。
左边小飞,看似补棋,又抬高了白棋进入中腹的成本。
下边拆边,不围完整实地,只给后续的打入留下一条退路。
黑棋没有明显攻击目标。
可棋盘上的空间正在变贵。
对手若想在某一处落脚,就得先为另一处留下缺口。
这就是白子良的价值网。
顾长河学的是招法。
唐立佑面对的,却是完整的体系。
现场解说看了二十多手,语气渐渐认真。
“黑棋没有抢最大的地方。”
“但白棋几次选择,都被黑棋提前限制。”
“白子良正在给唐立佑加成本。”
话刚说完,唐立佑落下白二十八。
脱先。
没有补左边。
也没有跟着黑棋进入中腹。
白棋转身挂右下。
解说停了一下。
“这里脱先,左边会被压。”
白子良没有客气。
黑二十九,压。
唐立佑顺势退了一步。
只退一步。
黑棋若继续逼,白棋便从边上轻轻滑走。
黑棋若停,白棋这几颗子又没有完全受损。
局部被压低。
形状却没有固定。
白子良转去下边。
白棋跟了一手,马上又离开。
黑棋在右边投入力量,唐立佑便借力进入中腹。
等黑棋回头封锁,白棋已经转向左上。
他不争固定的大场。
也不和白子良抢每一笔收益。
哪里压力大,白棋就从哪里改变方向。
像水顺着地势往下流。
黑棋筑墙,白棋绕开。
黑棋设网,白棋就不在网里停。
关宇翔盯了半天。
“他怎么一直跑?”
金文玉说:“不是跑。”
“那是什么?”
“黑棋每次发力,都会改变周围的强弱。”
“唐立佑借着这种变化,重新安排自己的棋。”
关宇翔想了想。
“借老板的钱,做自己的生意?”
金文玉看向他。
“你对围棋的理解,已经被清玄污染了。”
“那叫企业文化。”
苏晚晴看着棋盘。
“白棋没有拒绝价值网。”
“他只是不让自己的价值固定下来。”
走到五十手,黑棋盘面依然不差。
可白子良第一次找不到清楚的施压点。
左边白棋被压得低,却很轻。
右下白棋尚未做活,却有两条出路。
中腹几颗白子看似分散,彼此之间又保留着若有若无的照应。
攻击任何一处,白棋都能顺着黑棋的力量,换一个方向。
放着不管,白棋又会一点点流进黑棋原本预留的空间。
过去的唐立佑不会这么下。
过去的他会为每一块棋标出价值。
低于全局平均收益,立即放弃。
出现复杂分支,便算到结果收敛。
白子良曾用连环劫击垮他的计算。
让他的棋盘同时出现太多无法独立求解的局部。
那一局以后,唐立佑算了半年。
没有算完。
后来,他在清玄上遇到青衫客。
那盘棋,他被让先。
陈毅安没有杀他一块棋,也没有做出多少实地。
只是不断顺着他的发力方向变换棋形。
唐立佑每次算出最优路线,棋局都会在下一手换一个问题。
对局结束后,青衫客只留下一句话。
“水不和石头算输赢。”
再后来,是赵博扬对弈弈神2.0。
机器算得比所有人都快。
最终却被几手低效率的厚补,逼到一次次重置权重。
唐立佑没有放弃计算。
他只是终于承认,算路不必每次都通向一个固定结果。
棋也可以边走边变。
精密计算被他藏进了流水里。
白子良铺下的价值网,第一次没有挂住东西。
黑六十五落下后,唐立佑只看了四十多秒。
白六十六,靠。
白棋主动贴到右边黑棋上。
黑棋若扳,白棋就断。
黑棋若退,白棋便借势在外围出头。
黑棋脱先,右边又会留下持续漏水的缺口。
现场解说拿着棋子摆了三条变化。
摆完第一条,第二条已经不成立。
重新摆第二条,白棋又能从另一侧转换。
他把棋子放回棋盒。
“这不是一道局部题。”
“白棋在用右边的碰,询问黑棋整张网准备往哪里收。”
关宇翔往椅背上一靠。
“听着像白棋在面试老板。”
金文玉问:“面试什么?”
“公司未来发展方向。”
“那你最好别去。”
“为什么?”
“你连自己的发展方向都没有。”
“感觉流不需要方向。”
苏晚晴接了一句。
“所以水能流出去,你容易原地打转。”
关宇翔看着两人。
“你们今天配合得挺好。”
棋盘前,白子良用了两分半。
黑六十七,扳。
唐立佑立即断开。
两人围绕右边交换了十手。
黑棋保住外围厚势。
白棋则在边上获得立足点。
表面看,黑棋并没有亏。
可白棋原本散在左边和中腹的几颗子,借着这次交换连了起来。
那不是一条完整的线。
却已经能相互呼应。
黑棋的价值网仍在。
白棋则从网眼中流了过去。
棋局来到第七十七手。
白子良的手停在棋盒上。
中腹有一处断点。
直接补,效率偏低。
抢左下大场,价值接近七目。
从目数看,答案并不复杂。
可若抢大场,中腹那几颗黑子会被白棋借势冲断。
不一定死。
后续处理却要连续投入。
白子良看着那处断点。
莫心残谱里的第九十三手浮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