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俗粘。
陈毅安在上海下出的黑一百七十三,也是一手接。
没有抢最大点。
没有追求最优。
只把对方交过来的棋接住。
黑七十七,粘。
棋子落下,挂盘室里安静了一瞬。
关宇翔坐直了。
“这是残谱里的下法。”
金文玉没有接话。
苏晚晴看着那枚黑子。
过了片刻,她问:“这手棋在回答谁?”
关宇翔没听明白。
“当然是回答白棋。”
金文玉盯着棋盘。
“未必。”
对局室里,唐立佑抬头看了白子良一眼。
然后拿起白子。
没有长考。
也没有顺着黑七十七继续纠缠。
白七十八,左下大飞。
七目大场被白棋直接拿走。
现场解说的声音提高了些。
“脱先!”
“唐立佑完全不接黑棋的慢粘。”
“黑七十七虽然接住气脉,但白棋抢到左下以后,实地领先进一步扩大。”
唐立佑按下计时器。
“你在等我问这手粘是什么意思。”
白子良看着棋盘。
唐立佑继续道:“可它不是下给我的。”
“你只是觉得,这个时候应该下出一手有温度的棋。”
“应该接住弱棋。”
“应该承认棋盘上还有活物。”
“应该让莫老师看见,你听懂了。”
他的声音不大。
每个字却都落在棋盘上。
“你不是在听棋。”
“你是在背遗言。”
读秒器轻轻跳了一下。
白子良没有抬头。
黑七十七还在中腹。
棋形很厚。
也确实接住了黑棋。
可唐立佑根本没要求他接。
那手棋不是回应。
是模仿。
他把莫心留下的话,陈毅安点过的棋,以及上海那盘会输的棋,全压进了一个“粘”里。
看起来不像价值投资。
账本上也确实亏了。
可只要落子前已经想好,要让别人看出这手棋有人味儿,它就仍然是一笔经过包装的交易。
关宇翔不再剥花生。
挂盘室里,现场胜率判断第一次明显变化。
黑棋百分之四十四。
白棋百分之五十六。
棋局继续。
白子良没有强行追回左下损失。
黑七十九,肩冲。
主动碰白棋外围。
唐立佑退。
黑棋压,白棋顺势滑向右边。
白子良在中腹加力,白棋便借着黑棋的力量,反过来碰右边那块尚未安定的大龙。
一手。
两手。
三手。
没有哪一手像杀棋。
白棋只是贴着黑棋外围行走。
黑棋往外冲,白棋就退半步。
黑棋想吃掉一颗白子,白棋便舍掉那颗子,从另一侧收紧。
右边黑棋的外逃路线,一点点变窄。
到第一百零二手,挂盘室里的棋盘已经换了模样。
右边黑棋十七颗子连成一条大龙。
上方有白棋厚势。
下方被白棋碰断。
往中腹出头的路,也被几颗原本不起眼的白子卡住。
这条龙不是突然被围上的。
它像走进了一片缓慢上涨的水里。
等发现脚下没路时,四周已经全是白棋。
清玄内部胜率判断刷新。
黑棋,百分之三十一。
关宇翔盯着数字。
“这东西准吗?”
老陈坐在后排,手里拿着技术组送来的判断表。
“职业棋手团队和模型一起评的。”
“能关掉吗?”
“关掉数字也不会涨。”
关宇翔看向金文玉。
“你说点好听的。”
金文玉看了棋盘很久。
“还有棋。”
“没了?”
“你要求太高。”
苏晚晴把右边变化摆了几遍。
“黑棋现在有两条路。”
“救龙,就得在中腹连续补棋。”
“白棋会抢走左边官子,实地差距可能超过十目。”
“另一条呢?”
“弃掉右边。”
关宇翔皱眉。
“十七颗,全弃?”
“换外面的厚势。”
“还能下?”
“能。”
苏晚晴停了一下。
“但那会回到白子良最熟悉的棋。”
坏资产剥离。
及时止损。
大龙救援成本过高,立刻放弃。
用局部损失换取外围收益,再寻找全局翻盘机会。
这是白子良过去无数次从绝境中走出来的方式。
冷静。
有效。
也足够正确。
唐立佑落下白一百零六。
尖。
这手棋没有立刻收紧包围。
反而给右边黑龙留了一条很窄的路。
黑棋若沿着这条路逃,白棋便会一路压着它走。
大龙能活。
代价是白棋拿到先手,连续兑现实地。
黑棋若不逃,这条路下一手就会被封死。
唐立佑没有催。
他已经把选择摆在白子良面前。
救龙。
账面彻底落后。
弃龙。
承认黑七十七只是一次没有意义的表演。
因为前面刚说完“棋还活着”,转过头就会把十七颗黑子列为不良资产。
白子良看着右边。
读秒器开始报时。
“十。”
挂盘室里没人说话。
“九。”
关宇翔手里的花生被捏开了。
他没吃。
“八。”
金文玉将右边大龙的逃跑路线重新摆了一遍。
摆到第三手,他停下了。
后面的变化不用再摆。
能活。
也会输掉大半盘实地。
“七。”
苏晚晴看着白子良放在棋盒边的手。
上海那盘棋,陈毅安问过同一个问题。
救了会输呢?
那时白子良回答,那就输。
可那是一盘没有赛事、没有头衔,也不计成绩的棋。
今天是天元战十六强。
棋盘另一边,坐着真正会把他每一次模仿都拆开的唐立佑。
“六。”
白子良拿起一枚黑子。
右边有一手接。
接上,大龙能继续往外跑。
左边则有一手打入。
落下,便是弃龙取势的开始。
两条路都很清楚。
清楚得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藏。
“五。”
白子良伸向右侧大龙的手,在半空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