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随着魏朝阳的警告,顾怜稍稍冷静了些。
他将目光投向宋棯安,认真道:“若是现在落胎,可否能保住银铃性命?”
他这话犹如石破天惊,惊得在场众人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宋棯安也被惊住了,他愕然一瞬,良久才回过神:“我只有六七成能保住她的性命。”
看着顾怜的双眼,宋棯安解释道:“她来嘉阳派时,胎儿尚小,那时落胎,我有把握不伤母体,如今胎儿已近七个月,我没有把握能在落胎后保住母体性命。”
说句不好听的,这个时候,保银铃已经没了意义。
顾怜沉默一瞬,开口道:“开药吧!”
宋棯安一时愕然:“什么?”
顾怜却是已经做了决定:“开药吧,就算有六七成的把握,我也希望活下来的是银铃。”
更何况他相信宋棯安的医术。
宋棯安说六七成,那便是八九成,或者更高。
顾童忍不住叫了一声:“哥……”
刚开始的时候,顾童对这两个孩子,并没有什么感觉,所以银铃做出任何选择,顾童都能毫无负担接受。
可现在,随着频繁接触,那股来自血脉的力量让顾童对这两个未出世的孩子产生了好奇与牵绊。
他开始期待两个孩子的出生,甚至开始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如今哥哥的话,让顾童的心碎成了两半。
他无法接受。
冷静下来的顾怜没有再发脾气,他只是看了顾童一眼,说出话却很是残忍冰冷:“听我的吧,那两个孩子,便是生下来也养不大。”
迎着顾童不可置信的目光,顾怜面无表情:“不然你以为,我们那些兄弟,为何会接连没了命?我的孩子,为何一个也没活下来,顾询又为何多年来不敢娶妻生子?”
顾家,远比顾童所知道的要复杂许多。
而顾童,根本没有能力保护这两个孩子长大成人。
既然早晚都要死,倒不如一开始便没有出生,这样最起码能保住银铃性命。
钟遥一下变了脸色:“什么意思?”
难道顾怜那几个孩子,另有缘由?
钟遥内心的怒火瞬间升了起来,就差找罪魁祸首拼命了。
顾怜却是看也没看他一眼,只盯着宋棯安一人。
宋棯安内心的愤怒同钟遥一般,但看着等待他回答的顾怜,宋棯安还是耐下性子道:“不如你与银铃商量一下,万一银铃姑娘有其他想法……”
“我做决定即可”,顾怜截断宋棯安的话:“配好药,我会想办法让她喝下去。”
宋棯安没有回答,目光看向了门口。
顺着宋棯安的目光,顾怜看到了满脸惨白的银铃。
顾怜眼中略过一丝慌乱:“银铃,你听我说……”
“不……”
银铃捂住耳朵,步步后退,似乎面前的人不再是她日思夜挂的亲人,而是来索命的恶鬼。
话说一刻前,银铃得知姐夫来了药庐,很是高兴。
但她左等右等,迟迟不见姐夫的身影。
后来听小丫鬟说,姐夫如今在药庐与宋公子议事,银铃等不及,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所以很珍惜现在的每时每刻,便索性独自一个人前来。
未料到了门口,却听到了姐夫想要杀她的孩子……
银铃崩溃了……
她捂着肚子,声嘶力竭:“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看着银铃情绪激、摇摇欲坠的模样,顾怜不敢靠近,只能站在那里,解释道:“银铃,听我说,顾家的孩子,根本活不下来……”
“我不听!”
银铃踉跄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周嘉连忙越过顾怜扶着她。
宋棯安也连忙将顾怜拉在一旁,示意顾怜闭嘴,生怕因为这件事,让银铃动了胎气。
顾怜知道银铃舍不得。
他又何尝舍得?
这两个孩子,可是他的侄儿。
若是顾询在世,顾怜自然乐见两个孩子出生。但如今,顾询死了,他自身难保,又如何能够保护这两个孩子长大成人。
在这嘉阳派内,确实能够保证孩子的顺利诞生。
但之后呢……
顾童不可能永远待在这嘉阳派内,他总有一日要回到顾家,到时候,以顾童的手段和能力,根本无法保护两个孩子顺利长大。
倒不如一开始就不出生,还能保住银铃性命。
顾怜狠了狠心:“银铃,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银铃几乎是吼叫道:“你根本就不知道……”
她流下泪来:“歆儿生下来的时候还活着,他会动,会哭……”
银铃泣不成声。
这话让顾怜震惊到失语。
歆儿,那是他为金铃肚中孩子取的名字。
那时,顾怜也曾想当一个好父亲,所以翻阅几百本古籍,找了许多许多好听的名字,最后用了“歆”子。
歆儿歆儿,他很喜欢这个字。
他也曾期待过孩子的降生。
可惜,随着金铃身体衰弱,顾怜便知道,他中了招,这个孩子,怕是活不下来了。
也如他所料,金铃发动得猝不及防,待他赶到别院时,见到的便是已经咽气的金铃,还有那个没有呼吸的孩子。
别院的人都说,金铃生下来的是个死胎。
顾怜一直也这么认为。
所以在银铃吼出这句话后,顾怜只有满面茫然:“什么?”
银铃哭泣不止:“阿姐一直在等你,你为什么没有来,你为什么没有来?”
“她等了你一日又一日,可是你没有来……”
银铃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就那样看着阿姐,一日一日守在门口,一日一日失落下去,到最后眼底不再有光,后来,阿姐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她写了封信。
那封信,阿姐没有寄出去,而是就那样放在了桌上。
银铃知道信中有什么内容,她站在那里,看着阿姐一笔一划写下她的命运,阿姐在用最后的气力和曾经的情分,替她安排好了日后的路。
“离开篬蓝教,永远别再回来。”
银铃记得阿姐的话。
她也记得,阿姐摸着她的脸,将姐夫送给她吊坠戴在了她的脖子上。
阿姐说:“离开篬蓝教后,若你遇到了过不去难关,就拿着这枚吊坠,去找……找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