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阿姐温润的眼泪落在她身上,滚烫又冰凉,银铃记得阿姐最后望着远方,满心的疲惫叹了口气,她说:“银铃,阿姐能做只有这些了,日后……日后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银铃想哭,可是她不能在阿姐面前流泪,她不想让阿姐更难过更伤心。
后来阿姐就这样病倒了,她流着泪叫着心上人的名字,似乎要将一辈子的眼泪流干净。
可她要等的那个男人,一直都没有回来。
银铃一直以为她不记得了。
可阿姐的面容、悲苦、眼泪,一直如此清晰徘徊在她的脑海中,银铃忘不掉。
她是恨的,是怨的……
可等“篬蓝教少主身亡”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恨还没有记起,爱先到了。
银铃知道姐夫不是个好人。
他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动辄要人性命。
可是,对待阿姐与他,姐夫又十分温柔,甚至在阿姐面前,他从不发脾气,对待她,更是耐心十足,就连她有时问的那些傻傻的问题,也会认真回答。
他对身边每一个丫鬟都很好……
在不知道阿姐与姐夫的关系之前,银铃一直将这个救她与阿姐出火海,教她弹琴作画的恩人当作神佛看待。
后来姐夫娶了阿姐,神佛便成了兄长。
那些别院相处的日日夜夜,更是银铃忘不掉的幸福时光。
所以她决定报仇……
可现在……
银铃流着眼泪,但她的话仍然是那样清晰:“他们说,你遇刺受伤,命在旦夕,阿姐听到后,动了胎气”,银铃擦了擦眼泪:“孩子胎位不正,阿姐叫了好久好久才生下歆儿……”
“歆儿出生时是哭了的,他好瘦,好小,但力气很大,一直抓着我的手指头……”
银铃断断续续道:“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歆儿忽然就抽搐起来,我吓坏了,我让人去找大夫,可是大夫还没有来,歆儿就没了气……”
银铃永远记得那一日。
那个姐姐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会哭会动的歆儿,在她怀里断了气。
“阿姐……阿姐眼睁睁看着歆儿没了气才……”
那个阿姐日思夜盼的孩子,才刚刚落在这世上不到一刻就没了呼吸,怎能不让阿姐痛彻心扉。
“阿姐一直叫着你的名字,可是你不在,她一直等你,她想告诉你的,可是你没来”,银铃痛哭不已。
曾经她以为她是没有怨的,可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她心底是恨的。
别院的人好少好少,除了阿喜,便只剩下两个影卫。
一个去通知姐夫,一个去找大夫,留下她与阿喜手足无措。
可后来银铃才知道,姐夫在别院留了八个影卫,不过除了这两个,其他人选择袖手旁观罢了。
阿姐就这样受了刺激,出了很多很多血。
可阿姐一直坚持,她很累,很伤心,她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三个月都不曾踏足此处的负心人。
“阿姐她到死都念着你,她不让我告诉你这件事,她说,她已经足够痛苦,她不想你像她一样痛苦……”
后来天亮了,阿姐闭上了眼,再也没有醒过来。
银铃曾经想要告诉姐夫歆儿的事情,她曾经真的很想很想说,也差点说出口。
为什么不说呢?
阿姐这么痛苦,她也痛苦,她也要姐夫同他们一起痛苦。
可银铃最后也没有说出口。
因为姗姗来迟的姐夫,身上是未干的血水,他甚至没来及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口,就这样抱着歆儿在阿姐身边坐了一天一夜。
他是姐夫,更是恩人,是兄长……
银铃没忍心说出口……
就如阿姐所说,痛苦的人已经足够多了,不需要再多一个了。
可现在呢?
她视若兄长的姐夫害死了阿姐,害死了歆儿,还想来要她孩子的性命。
银铃哭得说不出话来。
周嘉看着银铃脚下晕开的血水,惊呼一声:“柳姐姐……”
宋棯安也顾不得震惊,忙让人将银铃抱回房间。
等宋棯安保住孩子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他满身疲惫走出房间,环视一圈,没有看到顾怜的身影。
“去西厢房了。”
魏朝阳一直在屋外等着,看到宋棯安四处瞧,连忙低声道:“放心吧,钟遥也跟着一起去了。”
宋棯安听罢,面上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
他心中只剩下一片茫然。
歆儿……
宋棯安想起这个名字就一阵心痛。
如果那时候他在就好了,如果那时候顾怜已经认祖归宗,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歆儿也能平安长大。
魏朝阳看着师弟自责的神情,拍了拍他的手臂:“别想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再懊悔,死去的人也回不来了。
周嘉点了点头,十分赞成:“二哥,不是你的错,别自责了。”
这件事说来说去,就怪那个告诉金铃消息的那个人,肯定没安好心。
宋棯安回过神,低声道:“出去说。”
待离开压抑的房间,宋棯安这才道:“孩子保住了,但她日后必须得卧床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了。”
这都什么事啊。
顾童仍然满面担忧:“二哥,我哥没事吧?”
刚才哥哥脸色惨白,似乎下一刻就要晕倒在地。
等到银铃被送回房间后,哥哥便如行尸走肉般走出了院子。
这种状态,很难不让顾童担心。
宋棯安摇了摇头,他也很担心,但现在,顾怜确实需要一个人静静。
钟遥也是这样认为。
所以到了西厢房外,钟遥没有步步紧跟,而是站在房门外,耐心等待。
而房间内的顾怜,如幼时一般,靠在程越肩头。
宋棯安的药确实有用,顾怜不得不承认,在那些汤药下,程越渐渐平息下来,不再乱发脾气,也不再抵抗旁人的触碰。
不过更贴切点,顾怜觉得,程越从疯子变成了傻子。
傻子也好,最起码是个脾气温和的傻子,不惹人讨厌。
顾怜闭着眼睛,想着当初的桩桩件件。
他有些后悔了……
“我以为,我不靠齐川,不靠江岭,不靠顾家,可以保护他们的。”
那时候他天真地以为自己聪慧无双,他厌烦事事都要管的齐川,也厌烦将他看作替身的江岭,更因为身份原因,对顾庆源多加提防。
可齐川有底线,不对妇孺动手;江岭心软,定不会对身怀有孕的金铃下手;顾庆源虽然好色,但极其看重子嗣……
如果那时候,他能放下成见,向他们任何一个人求救,也许金铃和歆儿都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