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怜却没有多开心。
他可以感受到,屋内扑面而来的血气越发浓重,银铃也没有了声音。
一个婢女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从屋内走了出来:“恭喜公子,是男孩……”
顾怜盯着那个襁褓,久久没有动弹。
“顾童,去抱孩子。”
顾怜的声音又轻又柔,似乎生怕惊吓到那个可怜的小家伙。
顾童呆呆傻傻,几乎是机械般从婢女手中接过孩子。
他早就练过无数次,也想象过无数次,可当这个婴孩轻飘飘落在顾童臂弯时,顾童却犹如接过一个极其珍贵又易碎的珍品,一动也不敢动。
“哥……哥……他……他动了……”
顾童看着在他怀中握着小小拳头的婴孩,语无伦次:“我我……他……我该怎么办啊?”
他低低呢喃:“你别怕,我……我会保护你的……别怕别怕……”
这么小的婴儿,可听不懂这些话。
顾怜怔怔看着泪流满面的顾童,罕见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
他忽然想起,那年从嘉阳派逃回雁城后,他曾经回顾府短暂待过几日。
那时候听说顾童娶了一个婢女,顾怜十分恼怒。
凭着顾童的身份,若是用得好些,能带来一股不少的助力。
顾怜早就看中了陈桥的外孙女,只待那姑娘及笄,便会使人上门为顾童求亲。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出了事,这门亲事便不了了之。
顾怜很是恼怒。
特别是听说顾童是被顾培设计才娶了银瓶时,顾怜几乎可以称得上气急败坏。
一个婢女,纳了便是,不想纳也多的是办法让她消失。
但怎么能三媒六聘娶回家呢?
他将顾童叫到眼前,狠狠骂了一通。
可惜不管他怎样骂,顾童仍然是那副呆傻的模样,只是口中一直重复道:“万一她有了孩子……”
顾怜那时候气坏了,口不择言:“蠢货,睡到一张床上不会有孩子,你们又没有……”
那么私密的事情,顾怜没说下去。
他是真的觉得顾童蠢,蠢到无可救药。
就算没有人教这些,难道不会自己去看些画本子?
他七八岁就知晓这件事了,顾童十八了,居然还觉得简单睡在一起便可能有孩子。
真是蠢不自知。
那时候顾童是怎么说的呢?
时至今日,顾怜忽然想起顾童那句:“万一呢?我的孩子,要有名有分……”
也许,顾童会是位好父亲。
顾怜默默想,也许顾询是对的,顾童虽然怯懦,但也良善,是顾家存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宋棯安从屋内走了出来,摇了摇头:“她没有力气了,得想其他办法了。”
“其他办法?”
顾怜脑中空白一片,他咽了咽口水,压住心中的慌乱,僵硬道:“什么……什么办法?”
宋棯安没有开口,眼神中却满是悲伤。
他身后的稳婆道:“各位公子,必须做决定了,为今之计,只能剖腹取子,迟了,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顾怜脑中“嗡”一声,险些跌倒在地。
剖腹?
剖腹!
“不可以!不可以!”
银铃……
那是银铃啊……
若是个普通婢女也就罢了,但那是银铃啊……
他教过她字,教过她琴,教过她画……
她是金铃的妹妹……
也是……他的妹妹……
“不……不可以……”
他死后,怎么有脸去见金铃?
可……
可……
可稳婆说,迟了,两个都保不住……
银铃已经保不住了……
顾询的孩子……
他要杀了顾询的孩子吗?
屋内的稳婆已经开始催促。
“哎呦,快做决定吧,迟了,两个都保不住啊!”
顾童抱着孩子,流着泪。
他咬了咬牙,看了看哥哥,做出了一个与他性子完全相悖的行为。
他上前一步,主动开口道:“保……”
“刨吧!”
顾怜先一步出声。
他面色十分平静,似乎刚才的慌乱只是众人的错觉。
“保孩子……”
顾怜知道,这个决定,不能由顾童来做。
若是顾童……顾怜想,他可能会忍不住恨上顾童,忍不住想要杀了顾童。
所以这个决定,还是他来做比较好。
宋棯安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屋内。
顾童抱着孩子走到哥哥面前。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露出了怀中睡得正香甜的婴孩。
顾怜盯着那个孩子,忽然流着泪笑了。
真不公平啊……
银铃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不像她,却与顾询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知道另一个像不像银铃?
答案是像的。
小小模样便能看出来同银铃的相似。
可惜……
生下来就没了气……
顾怜怔怔盯着那个脸色青白的死婴,胸口涌出一丝难以言说的疼痛。
顾童已经放下第一个孩子,抱着青白色的死婴哭得上气不及下气。
宋棯安脸色也不好看:“孩子太弱了,又在母体中待了太长时间……”
他早就诊出银铃肚中孩子一强一弱,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弱……
还没有那个孩子身量的一半……
宋棯安上前将顾怜揽在怀中,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是安抚。
这一次,顾怜没有推开他。
宋棯安低声道:“去见见银铃吧,她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