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朝阳看着蹲着小小身子、面无表情堆着石头玩的适儿,问道:“怎么回事?”
他这句,问的是秀娘。
秀娘显然束手无策。
小公子平日性子很好,但一旦犯起脾气来,那就只有顾护法才能哄住。
自从前几日听到少主那番话后,小公子变成了这副沉默寡言的模样,总是一个人独自待着,连她都不得近身。
秀娘虽然对这位大公子不太熟悉,但是也知道,在这嘉阳派,还是不要得罪人为好,所以恭敬回道:“小公子在为顾护法的事情难过。”
她没说的太细。
因为秀娘知道,小公子并不理解死亡的含义,他只是因为见不到舅舅难过。
这点宋掌门知道,但宋掌门也毫无办法。
魏朝阳的到来让适儿也分了心神,他抬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大哥哥,眼中满是好奇。
秀娘趁此机会,悄无声息挪动脚步,接近适儿。
可惜适儿的耳朵十分灵敏,稍稍一点动静都逃不开他的耳朵。
他转头看着秀娘,小脸上满是生气:“啊啊!”
秀娘连忙退后两步,哄道:“小公子别生气,秀娘不过去,秀娘就在这里等小公子。”
她停住脚步,适儿脸上的生气才少了些。
他低着头,又开始垒起手中那堆石头。
只是石头凹凸不平、形状不一,几乎垒不到三层便是塌陷。
适儿也不生气,不慌不忙重新搭起石头屋。
魏朝阳看着他反反复复不厌其烦,不由道:“适儿,外面冷,师伯让人把这些石头捡回去,咱们到屋里玩好不好?”
适儿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秀娘满脸惊诧,要知道小公子向来不会对陌生人这样友好。
小公子向来不理会陌生人的。
魏朝阳似乎也察觉到适儿对他态度不错,于是示意十九放开手,自己转动轮椅靠近适儿。
适儿没有任何反应。
他并不阻止魏朝阳的靠近。
秀娘心中大吃一惊,但很快便明白过来,忍不住叹了口气。
魏朝阳已经到了适儿身边,他没有强行将适儿带回房间,而是弯下腰,一起同适儿玩起叠石头的游戏,同时微微侧身,替适儿挡住风口。
在石头房又塌了五次后,适儿似乎终于有些腻了。
他站起身,歪头看着魏朝阳的双腿。
魏朝阳误以为他不懂,笑着解释道:“小时候受了伤,不能走路了。”
适儿抬起头,认真看着面前的人,然后指了指自己嘴巴。
魏朝阳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看懂了适儿的意思。
他说,他们是一样的人。
一个……和普通人不一样的人……
魏朝阳一直把适儿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便是刚才,也是用哄小孩子的语气,但这一刻,魏朝阳知道了,适儿什么都明白,他只是说不出口。
二叔疼爱适儿无须置疑,但魏朝阳也知道,不管是二叔还是小安钟遥,都只是把适儿当作小孩子哄。
就如师父当年哄他一般。
适儿认真听着,随后比划了一下:“很疼吧?”
自从适儿回来之后,魏朝阳与宋棯安等人一起随褚平学起了手语,此时已经能看懂了些,他下意识道:“不疼,一点都不疼。”
“骗人!”
适儿皱起小眉头:“一定很疼。”
适儿比划道:“以前我受伤了,很疼很疼,疼到掉眼泪……”
小小的人皱着眉头在脸上比划流泪的样子很好笑,但魏朝阳笑不出来。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很疼……
很疼很疼!
疼到他睡不着觉……
可师父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师父说,爹受了伤,从不喊疼,更不会掉没用的眼泪;师父说,他的爹的儿子,他应该和爹一样……
魏朝阳害怕师父失望的眼神,所以他不敢喊疼,只能在夜晚躲在被窝里悄悄地哭。
他很疼很害怕,但他从来不敢告诉别人,那时候他好羡慕嘉嘉,他想像嘉嘉一样,在师父和二叔的怀中哭泣,被他们抱着哄着。
可没有人哄他。
也没有人问他疼不疼?
更没有人像适儿一样,在看到他眼眶红后上前轻轻吹了吹他受伤的双腿,然后比划道:“吹吹就不疼了。”
他比划道:“药虽然很苦,但大哥哥也要好好喝药呀,喝药就能好了。”
他才六岁,不明白什么叫做永远也站不起来。
适儿只知道,从小舅舅哄他喝药便是这样说的。
魏朝阳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嫉妒。
这样懂事的孩子,这样好的孩子,居然是顾怜的儿子,上苍可真是不公平啊!
魏朝阳几乎用最温柔的声音问道:“那适儿愿不愿意来我院中玩呢?我那里有许多小玩意,可好玩了。”
这倒不是说谎,而是知道适儿即将回来时,魏朝阳特意找人打造了适合适儿这个年纪的玩具,应有尽有。
本就是送给适儿的礼物,只是一直没好意思送出去罢了。
其实话说出口魏朝阳就有些后悔了。
适儿现在可是二叔的心肝肉,便是蹭破点皮,都能让二叔心疼不已。
这要是在他院子里有个什么意外,他该怎么向二叔交代?
但话已经说出口,断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更何况适儿已经煞有其事点了点头并张开手臂。
这是让抱?
当然,如果顾询在,便会知道自己的小外甥又要偷懒、不想走路了。
但魏朝阳不知道,他只觉得适儿与他亲近,忍不住心中忐忑。他深吸一口,看着面前小小的人,然后满脸肃穆将适儿抱在了腿上。
十九连忙上来推轮椅。
魏朝阳也没忘记让人去给二叔说一声。
宋子殷自然不会反对。
宋子殷从未有过将适儿拘在院内养大的想法,相反,顾怜是顾怜,适儿是适儿,宋子殷分得清楚,他更希望适儿能够真正融入嘉阳派。
只是适儿性子内敛,又突然来到这个陌生地界,除了他,与谁都不亲近。
如今愿意同朝阳亲近,宋子殷十分高兴,自然万分乐意。
而魏朝阳这边已经带着适儿回了院子。
对于坐在轮椅,不用走路便能移动,适儿觉得十分新奇。
他从魏朝阳的怀中跳下来,围着轮椅又看又摸,脸上满是属于孩童的好奇和不解。
魏朝阳笑道:“喜欢的话师伯让人做几个给你玩。”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周嘉幼时极喜欢这个轮椅,总是缠着他,后来魏朝阳便让人做了几个各式各样的小轮椅供周嘉玩耍。
想到周嘉,魏朝阳的眼神又温柔了不少。
他让人将早已准备好的鸠车等玩物拿出来让适儿玩耍。
适儿瞟了一眼,虽然很有兴趣,但眼睛仍然盯着轮椅不放。
魏朝阳见适儿这个样子,不由笑了笑:“想玩这个?”
适儿满眼亮晶晶,狠狠点了点头。
魏朝阳失笑,伸手将适儿重新抱起,让十九推着他们在院内玩耍。
适儿一直玩到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这个样子,定然是没办法送回二叔院中了,魏朝阳便让人收拾了床榻,他亲自将适儿放到了床上,哄适儿睡觉。
十九叹道:“大公子这样喜欢孩子,成婚后大可以和小姐收养两个义子,等养大了和亲生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魏朝阳摸了摸适儿的小脸,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