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龙这份心思，是不带索取的慈悲。
是的，这是真慈悲，但是叶凡认为这是冷漠，因为叶凡站在苍生大义上，赤龙站在究竟实相上。
现在的赤龙早已斩断我与众生的分界，本可以安静做一个旁观的人，不必开口解释半句。
叶凡一行人执念厚重，身上共业之力极强，长久交谈，本就有被红尘念头浸染、动摇自身证悟的隐患。
赤龙明明清楚其中风险，依旧耐着性子反复拆解道理，不恼对方的斥责，不反感对方的抵触，一遍一遍点破遮蔽他们本心的迷雾。
不图叶凡回报什么，也不奢求对方当下就能通透，仅仅只是不忍这群人困在轮回幻境里无休止承受煎熬！
赤龙是承受被执念拉扯风险的，一旦稳不住心境，就重新跌入幻境，认假为真又不知道多少轮回，这就是慈悲。
而王羽到来，意思也是如此，父子至亲，歧路各别，一世父子缘结束，恐怕各自因果业力不同再难相逢。
轮回是残酷的，血脉相连的父子，肉身羁绊再深，各自的心识，各自积攒的善恶业，全都是独属于自己的东西。
走上不一样的路，生出不一样的执念，便是两条无法重合的岔路。
父母化解不了子女心中的执着，子女也无法扭转父母固有的认知，至亲尚且不能互相渡化。
只是一世因缘凑到一处，结伴同行，彼此算作友人，这份缘分本就是短暂相逢。
等到缘分耗尽，众人各自随自身业力流转，心念走向不同的幻境，各自会遇见不一样的生灵，承受不一样的得失苦难。
心念不再共振，业力不再相交，往后很难再有相遇的契机。
可以说此次一别，下次相见或许真是无期了，赤龙看得通透，所以才会说出此番一别，或许永世难逢的话语，乞求他们理解。
王羽目光平和，静静看着赤龙，语气带着几分提点与告诫。
“道友终究是太过仁慈了，你历数之不尽的漫长岁月，熬过无数劫难方才证得如今真境，道心根基本就尚未彻底稳固。方才一番苦口劝说，险些便将自己重新拖入红尘轮回之中。”
“你明明看透一切皆是虚妄，却因心生怜悯，险些再度认假为真。若是一念偏差，心神彻底被他们的苍生大义牵动，一旦入迷，不知还要历经多少岁月轮回，才能重新挣脱幻境，重回今日的道境。”
赤龙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与怅然。
“贫僧方才百般言说，不过是想替他们拨开眼前的迷雾，告知他们生死动乱皆是心幻，本无生灭。奈何他们执念太深，心底的认知被封得严严实实，半点真话也听不进去。”
王羽淡淡开口说道：“罢了，不必挂怀。此方世界的所有众生，皆是因缘聚合而生。能投身这乱世之中的，无一不是执念极重之人。若是心底执念浅薄，根本无法契合这片天地的业力，也诞生不出这一界的乱世与苍生。”
是的，没有这些疯狂执念的众生，就没有这个世界，也没有这些人和事。
赤龙沉思一二问道：“不久之后，黑暗动乱便会彻底降临，道友也在这个世界，是否会出手干预？”
王羽听后说道：“我心中自有抉择。但道友切记，你方才成道，道心尚且浮动不稳，万万不可擅自出手，万万不可再认假为真。”
“世间每一个众生，都有属于自己的业力轮转。这场席卷诸天的黑暗动乱，于他们而言，从来不是凭空降临的灾难，而是消解自身过往业力的机缘。只有深陷执念、认幻境为真实的人，才会将此视作灭世浩劫。”
“你若是贸然插手，强行干预无量众生的因果，打断他们的业力流转，这份滔天因果，足以瞬间将你拖入无尽轮回之中，永世难以超脱。”
赤龙闻言郑重颔首，心中彻底明了其中利害。
“道友所言极是。若是世间因缘能被随意更改，天地运转的因果大道，便会彻底成空。因果轮转，分毫差错不得，贫僧确实需要谨慎自持。”
王羽闻言淡淡说道：“我无需强行出手终结动乱。我留存着一具大帝肉身，此身曾扎根此方天地，背负着这片世间的部分因果。届时便让这具肉身亲自入世，摆平纷争，了结牵绊即可。”
“其余众生的因果，不必强行干扰。只需静待该了结劫难的人自行了结，该消耗的业力尽数耗尽，届时一切尘埃落定，再做最终收尾便好。”
赤龙闻言心头一松，再度轻叹：“如此，贫僧便安心了。只是今日一番对峙，被叶凡的言语牵动心神，心底生出诸多扰动，可见我的心性，终究尚未圆满稳固。”
“你看得很清楚。”王羽缓缓点头：“你明明通透大道，知晓黑暗动乱、生死苍生皆是一场大梦，却依旧会被红尘言语扰动道心，这便是心性不稳的最大破绽。”
“往后淡然观世即可，在道心彻底圆满之前，切莫滥生慈悲，一切随缘应化，不必强行度化无缘之人。”
赤龙微微含笑，双手合十，心悦诚服。
“道友所言句句切中要害。道友向来随缘应化，从不强渡无缘之人。此番叶凡便是最无缘之人，确实应当敬而远之，不可深度接触。”
王羽对于叶凡早就看穿了，看出几世大成圣体，这庞大的执念，根本不是自己化开的。
可以说，这个世界的存在，半数因为叶凡执念而存。
“没错，叶凡心怀救世之志，身负苍生大义是对的，但他堆积在心识之中的执念，厚重程度，当世无人能及。”
“这般厚重的执念牢牢锁死本心，旁人半点点化不得。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便如当初的你，在圣城听闻吾之大道，当即勘破虚妄，甘愿自废一身大能修为，舍弃尊贵身份，甘愿做凡尘乞丐，一心求道。”
“中士闻道，若存若亡，半信半疑，浮沉不定。而下士闻道，便是放声大笑，嘲讽虚妄，拒不接纳，如今的叶凡，便是最典型的下士闻道。”
“你主动前去点化，非但没能渡化对方，反而扰了自身道心，乱了自身心神，这是极为不智的举动。”
“即将到来的黑暗动乱，对你而言，无关正邪，无关苍生，是一场实打实的心性大劫，你务必万般谨慎，守好本心。”
赤龙闻言肃然起身，郑重合十行礼，语气满是感激。
“贫僧谨记道友教诲，多谢道友悉心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