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和贾元春朝著昭阳公主秦可卿车驾的方向拜谢不止。
他们是真没有想到……
贾母和王夫人说出那等浑话的情况下,昭阳公主竟还能不计前嫌,赐下救命丹药。
这是何等的宽仁胸襟
两人擦了擦眼泪,又回到了贾宝玉躺著的暖阁。
此时,贾母与王夫人已经没再跪著。
贾母坐在一张椅子上脸色铁青。
王夫人则坐在贾宝玉的榻边鬱鬱寡欢。
贾政与贾元春刚一进房,尚未来得及取出丹药餵宝玉服下,便听得贾母冷哼一声。
“母亲……”
贾政迟疑了一下,看向贾母的方向。
贾母依旧铁青著脸,向门口处势力的王熙凤吩咐道:
“凤丫头,你带所有下人离开,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进来。”
王熙凤何等精明
一听这话便知道这是老太太要和二房关起门来说话。
而且这话恐怕不是什么好话……
王熙凤垂著眼皮应了一声,转身便退了出去,並顺手將暖阁的门紧紧闔上。
耳听得暖阁外眾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夫人从宝玉的榻边站起身,走到贾元春的面前,双膝一弯,作势便要往下跪……
眼泪同时滚落下来,声音哽咽而急切地说道:
“元春,你是忠武郡王的侧妃,是王爷的枕边人,娘求求你,救救你弟弟吧,娘给你跪下了……”
一见这动作,一听这话语。
贾政和贾元春父女俩直接都懵了!
元春不顾自己已经怀胎五个月的孕肚,连忙弯下腰死死搀住王夫人的双臂,拼尽全力不让她跪实下去。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眼泪夺眶而出,哭道:
“母亲,您这是何苦”
“有什么话您只管跟女儿说,您这样做……不是折女儿的寿吗!”
贾政也在一旁苦劝。
並慌忙拉过一把椅子,让王夫人也坐下来说话。
又转过身来看了看贾母的脸色,贾政心中的那股不祥之感愈演愈烈。
王夫人坐在椅子上,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却擦不乾净,那泪水像是决了堤的河水般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抬起头看著贾元春,声音里满是哀求:
“女儿,娘求求你……”
“你就跟王爷说说情,让王爷允了宝玉,以后不再上战场吧。”
“娘就这一个儿了,要他的命,不如先杀了我吧……”
贾元春愣住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母亲的话,而是缓缓转过头去,看向坐在上首的贾母。
她本以为祖母会说些什么,至少会像从前那样,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主持公道。
却没想到,贾母只是端坐在那里,微微点了点头。
她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种早已和王夫人达成共识的、沉甸甸的默认。
看来,涉及到贾宝玉的时候,她们婆媳俩是一致的。
贾元春的心往下一沉。
她定了定神,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继续说道:
“母亲,方才公主殿下不是说了吗”
“龙禁卫退兵自有门路,您和祖母若实在不愿让宝玉上战场,大可交一万两银子买一张退兵文书……”
却见贾母沉默著,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王夫人只是一味哭著,不接这个话茬,只是翻来覆去地重复著“你救救你弟弟吧”。
贾元春何等聪明
她心下略一寻思,便明白过来了!
这果然是让公主殿下说中了!
她们这二位不是不捨得花钱,只是不想让贾宝玉面对战场风险,並且捨不得那五品龙禁卫的官身。
毕竟,谁都知道,只要她们交了这一万两银子买到一张退兵文书,那么就等於自绝於朝廷。
退兵文书一签,贾宝玉这一辈子便再別想在乾朝治下谋得任何一官半职的前程,连带著整个荣国府都要背上“临阵退缩”的污名。
她们心知肚明,所以她们不愿意!
她们寧可花更多的钱走歪门邪路,去贿赂秦可卿,去逼迫贾元春,却低声下气地跪在地上……
也不愿意堂堂正正地只花一万两银子,替贾宝玉买一张退兵文书。
贾政在一旁也听得目瞪口呆。
他难以置信地望著自己的母亲和髮妻,说道:
“母亲,你……你们明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何苦这样去逼元春”
“元春嫁入忠武郡王府,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脚跟,我们贾家的日子也才有了一点起色……”
“如今你们让她去跟王爷说这种话,这不是把自己家的闺女往火坑里推吗”
“母亲,您去年不是也说了,咱们家能有今天,全靠忠武王爷不念旧恶。”
“如今为何突然变得如此……”
一句孝道压死人,贾政没有敢继续说下去。
贾母冷哼一声,像是压抑了许久的话终於找到了出口:
“政儿,你懂什么”
“你只知道元春嫁入忠武郡王府,我们贾家的日子有所起色。”
“你却为何不问问自己,我们贾家又何以沦落到如此地步”
贾母顿了一顿,继续冷冷道:
“索性今日是关起门来说话,这暖阁內只有我们五人,咱们不妨把话说透。”
“哼,谁若愿意將今日所说的话外传出去,那请自便!”
这暖阁內的五个人,一个是贾母,一个是贾政,一个是王夫人,一个是昏迷不醒的贾宝玉,还有一个就是已经嫁为人妇的贾元春了。
老太太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差指著贾元春的鼻子说了。
元春抬起头看向祖母,眼泪唰的就掉下来了。
她摇著头,声音里满是委屈和心寒:
“我……我怎会外传”
“祖母这话,是不信元春吗”
其实到此时,元春的心里已经有些凉了。
她万没想到,自己最敬重的祖母,竟会对她起疑,竟会拿话要挟於她。
贾母冷冷地又补了一句:
“此间话,此间了,不外传最好。”
王夫人打蛇隨棍上,接著方才的话题,斜乜向贾政说道:
“老爷糊涂,只知道元春嫁入忠武郡王府,我们贾家渐渐脱离水深火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