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日,漳州。
许心素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几封信,脸色铁青。
几个丫鬟从廊下经过,看到书房里那副阴沉的气氛,躡手躡脚地快步走开了。
许心素放下手中的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信是从福州送来的,是他在福建巡抚衙门的一个老关係户所写,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东家,抚台大人已收到广东巡按御史的第二封弹章,信王殿下亦再次上疏,措辞比前次更厉,抚台大人震怒!东家务必万分小心。”
许心素把信纸拍在桌上,声音里带著愤怒和不解,甚至还有一丝委屈:“又弹劾我!上次弹劾我的事还没完,这次又来!”
“杨禄那件事我都叫停了、这次明明就是刘香一伙人乾的,那个信王还有完没完!”
一旁的陈文渊低声说:“东家,刘香那边……”
“刘香怎么了”许心素瞪了他一眼,“我让他去劫货,没让他杀人沉船,信王凭什么弹劾我”
陈文渊看到许心素那副怒不可遏的样子,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许心素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文渊,总爷也已派人来传话,说巡抚要见我。”
陈文渊也露出了不安:“巡抚过问此事,说明问题不小,恐怕不能像以往那样轻易对待了。”
许心素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必须马上去福州。”
他咬了咬牙,挥手让陈文渊靠近些,在其耳边低语道:“你马上去找刘香,让他立刻停止劫掠粤海……告诉他我会多付他些银子,但不要再动了。”
“如果粤海再出事,我就真的说不清了。”
陈文渊轻轻頷首,躬身作揖道:“东家放心,此事重大,我亲自去安排。”
“有劳了。”许心素看著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心腹,拍了拍其胳膊,“路上小心些。”
许心素隨即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带了两名隨从,匆匆出了许府。
从漳州到福州,翻山越岭走陆路少说也要五六天。
许心素等不了那么久,他选择了更快的路——从漳州乘船沿九龙江出海,沿海岸线北上,经泉州、莆田,从闽江口进入福州。
这条路虽然要经受海上风浪的顛簸,但日夜兼程,三天就能到。
船在九龙江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船在第三天,也就是十月二十九日的中午到了福州,许心素下了船,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不过他没有时间休息,直接去了俞咨皋的总兵府。
总兵府內,俞咨皋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看到许心素进来时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他的脸色比上次在漳州见许心素时更加难看。
“来了”他的声音很冷。
许心素连忙躬身行礼:“总爷,我来迟了。”
“坐吧。”
许心素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屁股还没坐稳,俞咨皋就开口了。
“抚台大人已经知道了你的事。”俞咨皋的声音中蕴含著强烈的怒意。
“信王第二次上疏弹劾你,广东巡按御史也上了弹章,两封弹章都送到了巡抚的案头——抚台大人震怒,问本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说,本镇该如何回復抚台大人”
许心素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总爷,晚生真的冤枉,那些海盗不是晚生派去的,晚生也不知道是谁干的,信王殿下误会了——”
“误会”俞咨皋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他,“许心素,你当本镇是什么人当抚台大人是什么人你那些事,你以为瞒得住谁”
许心素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俞咨皋站起身来,走到许心素麵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目光里带著怒意和失望:“本镇告诉你,这件事必须有个交代。”
“信王是当今万岁爷的亲弟弟,他的奏本直接送到御前,到时候一旦朝廷派出御史来查,谁也保不了你——你那些暗地勾当,哪一件经得起查”
许心素的腿在发抖。
俞咨皋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威胁却不减分毫:“本镇不管你跟信王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也不管到底是不是你乾的,若信王的船再出问题,本镇拿你是问!”
“若是真出了事情,可別怪本镇不保你。”
许心素气得脸色涨红,却不敢对著俞咨皋发作出来——虽然俞咨皋收了他很多钱,不过他知道自己一介走私商人,无论在大海上如何日进斗金、在陆地上终究斗不过官场之人。
“另外,抚台大人说了,让你想办法获得信王殿下的原谅——本镇建议你派人去广州,给信王殿下送厚礼、解释清楚,让殿下息怒,把这事了了。”
许心素低下头拱手道:“总爷放心,我一定照办,回去就派人去广州向信王殿下赔罪。”
俞咨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下去吧。”
许心素站起身来,深深行了一礼,退出了正堂。
秋风从闽江口吹来,带著一股萧瑟的凉意,他站在总兵府门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