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日,清晨。
广州蜆子步码头,天边一轮红日缓缓升起,远处飞过几只海鸥。
老罗站在码头上,看著风平浪静的景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五天了,他和工匠们几乎没有合眼,困了就靠在船舱里眯一会儿,饿了就啃几口乾粮——火炮一门一门地调试,炮架一副一副地加固,船体一处一处地检查。
总算是赶著节点把武装商船准备妥当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只见穿著一件半旧青布直裰的沈廷扬大步走来,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今天天不亮就起床了,先去了商行总部把出海的事宜又过了一遍,然后又匆匆赶到码头。
“老罗,怎么样了”沈廷扬来到老罗旁边,看著那五艘船一时有些感慨。
老罗指著最近的一艘船道:“五艘船全部改装完成了,每艘船装四门红夷大炮,炮弹和火药每船配了三百发的量。”
“今天隨舰队出发的是两艘,还有三艘过几天再出发。”
沈廷扬点了点头,改造后的船体比普通的商船更宽,船首和船尾都做了加固,船舷两侧各开了两个炮窗,炮窗后面是新安装的红夷大炮。
“水手呢”沈廷扬问。
老罗道:“每条武装商船都额外配了二十名护航甲兵,都是从商行里挑的好手,还另外配了十六名炮手伺候大炮。”
沈廷扬知道,这些人是他找的——一部分来自商行內有过操弄火炮经验的水手、一部分来自海道副使那边卫所借调。
他的目光转到武装商船的后面,那边停著十艘普通商船——它们是今天要出海的商船队,载著丝绸、瓷器和茶叶,目的地是吕宋的,货物总值超过三万两白银。
“沈先生,信王殿下还没到。”一个伙计从码头那边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
沈廷扬皱了皱眉。
信王昨天说好了要来码头送行,还说要亲自登上武装商船看看,可现在天已经大亮了,船队马上就要出发,信王还没到。
这不像殿下的作风——殿下做事从来守时,从来没有迟到过。
“再等等。”沈廷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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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王行馆,书房。
王承恩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捧著那件紫色的亲王常服,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盏茶的功夫了,却一直不敢敲门入內,因为他隔著门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爭执声。
他心里暗道:殿下从来没有这样动怒过、孙长史也从来没有这样强硬过。
书房里,朱由检和孙传庭面对面站著,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殿下,下官还是不能同意。”孙传庭的脸色很凝重,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朱由检的表情里少了些往日的平和,眼睛里多了罕见的执拗。
“孙先生不必多言了,此事本王自有定夺。”
孙传庭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上,直视著朱由检的眼睛。
他跟信王相处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这样失了君臣礼仪,但今天他已顾不上了。
“殿下是藩王,藩王不得擅自离开属地,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殿下若是擅自上船出海,就是违制!”
“朝堂上,无论是御史还是魏忠贤都会拿此做文章弹劾殿下,还请三思!”
朱由检摇了摇头,压抑住內心的情绪,儘量冷静回答:“孙先生,本王是以市舶司总理的身份,出海巡视海防——市舶司管著广东沿海的贸易和缉私,本王巡视自己的辖区,合情合理合法。”
孙传庭態度坚决的摇了摇头:“巡视海防是海道副使的事,不是藩王的事——殿下这个理由,骗得了別人,骗不了朝廷。”
朱由检嘆了一口气,换了一个角度劝说:“孙先生说的这些,本王如何不知然而你想过没有,南洋商行的船队第一次出海,股东们在看著,商人们在看著,水手们在看著,百姓也在看著。”
“本王只有展露率先垂范的態度,才能让身边之人相信本王、愿意隨本王赴汤蹈火。”
“殿下如此是在玩火。”
朱由检语气变得更加坚定:“本王在广州做的事,哪一件不是玩火抓李怀心、整顿市舶司、组建南洋商行,如果本王怕风险,当初就不该来广州,当个快乐王爷岂不妙哉。”
孙传庭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死諫的衝动。
朱由检继续说:“本王已经仔细分析了粤海近三年来的海盗袭扰情报,这粤东海域的海盗主要是针对落单的商船。”
“而本次南洋商行的船队有十艘商船结伴、有两艘武装商船护航、沿途还有沿海卫所的船只接应,海盗不是傻子,他们不会来碰硬钉子。”
“更何况本王不会隨船去吕宋,到了外海便会折返,算起来也就出海数日功夫,比本王从天津到广州路程短多了。”
孙传庭沉默了许久,他眼神中透著一股坚毅,长揖到底,语重心长劝道:“殿下说的这些,下官都明白,只是有些风险可以冒,有些风险不该冒。”
“李怀心的事、市舶司的事、商行的事,殿下都能运筹帷幄,可海上的事却无人可以把握!”
“海上的风浪、海盗的刀枪,无人可控!殿下贵为信王,是天子亲弟,贵胄安危关係的是整个广州的局面!若真有三长两短的,广州怎么办市舶司怎么办商行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