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广州,戌时。
天色已晚,信王行馆的东侧,那间专门用来接待商行相关客人的偏厅里,烛火已经点了起来。
桌上摆著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上好的龙井,茶香在空气中瀰漫。
朱由检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看起来倒像个读书人。
林月儿站在朱由检身侧稍后的位置,手里捧著一本册子。
她的眼睛里比往日平添多了几分光彩。
这些日子里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父亲林常明得知信王让她留在王府做伴读时,先是震惊,最后只是嘆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你自己小心”。
她没有告诉父亲,信王已经知道她是女子,那是她和信王之间的秘密。
这些天来,她每天清晨到行馆报到,帮信王整理文书、翻译葡萄牙语信件、参与商行的日常事务。
信王对她很客气,从不逾矩,但看她的目光里,却似乎有一种別样的情绪。
这种感觉让她既安心又紧张,安心的是信王没有把她当成异类,紧张的是一旦独处,她的心就跳得厉害。
信王给她派了一间独立的小书房,紧挨著他的书房,中间只隔一道门。
沈廷扬每次来都夸信王“慧眼识珠”,她听了都只能低下头,忍住笑意。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沈先生知道她是个女子,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惊掉下巴吧。
今天,是濠镜澳总督来访的日子。
这位葡萄牙人求见了信王多次,之前信王以“商行未成形”为由一直拖著不见,如今南洋商行已经上了轨道,信王又在粤海打了一仗,名声大噪,正是见他的好时机。
“殿下,”王承恩从门外进来,躬身道,“濠镜澳总督到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请。”
片刻后,一个穿著西洋礼服、头戴假髮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材中等,面容方正,留著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鬍子,一双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下闪著光。
他身后跟著一个通事,並非是林月儿和沈廷扬之前见到的陈文炳。
“殿下,”总督右手放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用葡萄牙语说道,“在下菲利普洛博,濠镜澳总督,谨代表濠镜澳葡萄牙人,向信王殿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林月儿轻声翻译成中文。
朱由检听她翻译完,微微一笑,抬手示意总督坐下:“洛博总督请坐,本王久闻总督大名,今日一见,幸会。”
林月儿又將这句话翻译成葡萄牙语。
她的语法和词汇比在濠镜澳时进步了不少,发音也更標准了。
洛博总督看到她后先是一愣,想起来之前濠镜澳的一幕,如今见到这个『男扮女装』的人站在信王殿下旁边,心里仿佛明白了什么。
“殿下,”洛博总督坐下后,开门见山,“在下此次来访,是想与殿下商议一件事。”
“请说。”
“濠镜澳葡萄牙人希望殿下能开放广州口岸,允许葡萄牙商人直接上岸经商。”洛博总督的语气很诚恳。
“濠镜澳与广州,自古就是贸易伙伴,若殿下能开放口岸,濠镜澳愿意在关税上给予优惠,葡萄牙商人也可以帮助殿下开拓南洋的贸易渠道。”
林月儿翻译完这段话,看了朱由检一眼。
她的目光里带著一丝好奇——信王会怎么回答
朱由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洛博总督,开放口岸的事,本王不能答应。”
洛博的脸色微微一变。
朱由检继续说:“不是本王不想,是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大明海禁虽松,但洋人上岸经商,一直是朝廷的大忌,本王总理市舶司,不能坏了规矩。”
洛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殿下的难处,在下明白,但濠镜澳葡萄牙人在此经营多年,对天朝一向恭顺,殿下能否在规矩之內,给予一些便利”
朱由检没有直接回答,將话题引了开来——
“洛博总督,本王今日想跟你谈的不是开放口岸的事,却是另一件事。”
洛博愣了一下,眉头微皱:“殿下请说。”
“本王想在海上跟你们葡萄牙人结成攻守同盟。”
洛博听后著实吃了一惊,他看了一眼身后的通事,確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转向朱由检,目光里带著好奇与审视。
“结盟濠镜澳与大明的广东官府一直有贸易往来,但结盟……”他摇了摇头,“在下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本王的意思是,南洋商行与濠镜澳葡萄牙人,自此结成盟友——贸易上,葡萄牙人需要的货物由南洋商行统一供给,价格公道、濠镜澳则必须督促你们的商人不得与闽商走私犯交易。”
“除此之外,我们双方在海上则联合起来,共同对付荷兰人和十八芝等海盗。”
洛博的脸色变了,他终於理解了这位信王殿下背后的含义,只是他的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殿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里多了一丝保留,“您说由南洋商行统一供给货物,这主意听起来不错。”
“不过殿下能控制得了广东沿海的走私吗那些小船、那些暗港,还有福建的许心素,他的船队可从来没有停过。”
“就算濠镜澳葡萄牙人愿意跟南洋商行做生意,那些走私商还是会找上门来,给更低的价钱,更灵活的条款,殿下如何保证南洋商行能垄断供应”
他摇了摇头,目光里带著一种老商人特有的精明与怀疑:“在下在东方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官员说要『统一贸易』,结果呢海上走私照样猖獗,谁也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