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听完林月儿的翻译，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洛博总督，如果本王告诉你，许心素很快就要退出粤海了呢”
洛博的笑容僵住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里的不屑变成了审视。
“殿下，您说什么许心素退出粤海”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信。
“这不可能，许心素在粤海经营了十几年，他的走私渠道遍布广州、濠镜澳、月港……他怎么会退出就算殿下弹劾他，他最多收敛一些，不可能彻底放手，这里的利润太大了。”
朱由检微微一笑：“看来洛博总督虽然来大明有些时日，但终归还是不懂国情啊。”
“许心素是商、也是官——他已垂垂老矣，对他而言，官身恐怕还更重要些。”
朱由检见其还在犹豫，补充了一句：“本王只是提醒你——如果许心素真的退出了粤海，粤海的海上走私至少会减少七成、供应紧缺的时候，价格恐怕要涨……”
洛博的脸色变了变。
他盯著信王的眼睛，想从那双年轻的目光里找到虚张声势的痕跡，只是这信王身上的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殿下，”洛博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许心素真的退出粤海，那確实是一件大事，但在下需要看到证据，不能仅凭殿下一句话就相信。”
朱由检点了点头：“本王不急，你可以回去等消息，等许心素真的退了，你再来跟本王谈。”
“另外关於结盟的事，这也不是在下一个人能决定的，需要议事会商议，还需要葡印总督的批准。”
洛博在脑子里权衡利弊后，还是觉得眼下南洋商行能够开出的筹码不足。
“而且，在下直言——南洋商行虽然打退了刘香，但刘香不过是海盗……以南洋商行目前的实力，恐怕不足以与荷兰人对抗，在这样的情况下，在下很难说服议事会同意结盟。”
朱由检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
“洛博总督，本王知道你的顾虑，南洋商行现在確实还在发展之中，不过本王不是在请求你们帮忙，而是在提议二者之间的合作。”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荷兰人在台湾已经站稳了脚跟，他们的目標是垄断东亚的贸易，而你们葡萄牙人是他们最大的障碍——如果有一天荷兰人再次进攻濠镜澳，到时候你们能守得住吗”
洛博的脸色有些凝重，他想起四年前那场惨烈的战斗——1622年，荷兰人出动了十五艘战舰，上千名士兵，大举进攻濠镜澳。
战斗持续了三天，濠镜澳守军虽然勉力顶住了荷兰人的猛烈攻击，却也损失惨重。
“殿下，”洛博总督的声音有些发涩，“在下明白殿下的好意，不过如果荷兰人真的进攻濠镜澳，南洋商行又能做什么呢”
朱由检指了指自己：“本王总理市舶司，如若真的有红夷犯边，当奏请广东水总兵出兵全力相助。”
这句话让洛博陷入了沉思。
朱由检趁热打铁道：“本王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不过时间可不等人——荷兰人在台湾的势力越来越大，又拉拢了郑芝龙等海盗帮他们做事，如果让他们势力继续扩大……”
洛博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信王说的逻辑很清楚，提议也让他有些心动。
如果南洋商行真的能发展起来，確实是一个值得合作的伙伴。
“殿下，”洛博终於开口了，“结盟的事，在下会回去跟议事会商议，但在下有一个请求。”
“说。”
“在下愿意以公道的价格，向殿下出售火炮，作为回报，殿下需要在荷兰人进攻濠镜澳时，保证广东的军队能够出兵援助，至少派出士兵帮助我们守卫炮台。”
朱由检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公道的价格本王听说你们卖给许心素的火炮，一门要八百两银子。”
洛博的脸色有些尷尬：“殿下，那是以前的行情，如果殿下愿意与濠镜澳结盟，我们可以给殿下一个更优惠的价格。”
“多少”
“每门红夷大炮，五百两。”
朱由检摇了摇头：“本王之前在濠镜澳买的就是这个价，实在算不上公道。”
“真正的红夷大炮，铸造工艺复杂、材料昂贵，四百六十两，这是在下能给出的最低价。”
“四百两，本王至少採购二十门，这就是八千两银子的生意。”
“然后贵方还得配上至少两名炮术教官、两名海战教官，教习贵方的操船、操炮之法，薪酬可另算。”
洛博听后很乾脆的站起身来，右手放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既然殿下开口了，我们也必须尊重您的意思，价格就定四百两，四名教官我会选派最优秀的人选。”
见主要的正事都谈好了，洛博便起身告辞了，偏厅里只剩下了朱由检和林月儿两个人。
“殿下，”林月儿忽然出声，壮著胆子问了个困扰她的问题，“小生有一个问题。”
“说。”
“殿下为什么要跟葡萄牙人结盟他们虽然跟荷兰人敌对，但也不是什么善茬。”
“小生此前就听先生说过，葡萄牙人也同样勾结海盗，这些年做了不少不法的事情。”
朱由检想了想，决定对这位冰雪聪明的女子解释一番。
“月儿，你记住——国与国之间，商与商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本王跟葡萄牙人结盟，是因为他们有本王需要的东西——炮、船、海图、海战经验，而这些东西商行暂时造不出来、或者暂时不具备……等商行自己有了这些，本王自然会重新考虑跟他们的关係。”
林月儿点了点头，眼睛中闪烁著毫无掩饰的憧憬。
朱由检看著她的目光柔和了一些，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去吧，早点休息。”
林月儿应了一声，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偏厅。
朱由检望著她的背影，一时有些出神，然后摇了摇头，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甩出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