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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少年心素(2 / 2)

许心素的船驶离广州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珠江水面上薄雾如纱,几盏渔火在雾中明明灭灭,像是远处飘忽的鬼火。

他从船舱的窗户外望去,看著广州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座船舱被人精心布置了,整个房间都被柔软的丝绵包裹,地上铺著厚厚的地毯,用的器皿、材质都是高档货,美酒隨意摆放。

今天他没有如往常行船那般召小妾来陪酒,只是自个一个人点了一盏油灯,靠躺在床上发呆。

三万两。

他在心里默默地重复著这个数字,肉痛得像是被人剜了一块肉。

他闭上眼睛,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不叫“许把总”,在海上的人叫他“许老大”;那时候他跟著李旦,一腔热血,两条胳膊,几条破船,敢跟海盗叫板,敢跟官军对轰。

那时候的他瘦得像条鱼,浑身腱子肉,那时的拜把子兄弟李旦拍著他的肩膀掏心窝子说:“心素,將来这大海上的所有船,都归我们兄弟二人管!”

后来呢

后来李旦死了,他上了岸,买了官,发了福,学会了弯腰、赔笑、磕头。

他在俞咨皋面前低头,在信王面前下跪,在福建巡抚面前唯唯诺诺。

曾经那个敢在海上一刀一枪拼出天下的许心素,如今变成了一个在官场上摇尾乞怜的商人。

他摸了摸自己发福的肚子,那些年攒下的银子和肥肉一样,越来越多,可曾经的那股少年气,却越来越短。

许心素嘆了口气,这次虽然憋屈,好歹是把自己的官身保住了。

虽然要退出粤海的贸易,等於一年少了二十多万两的利润,但至少他在闽海的生意还在,至少他还能做他的水师把总。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同一个问题——信王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刘香劫掠粤海,真的是郑芝龙在背后指使吗

然而他知道有一点信王没有说谎——郑芝龙在闽海的势力越来越大,他再不採取措施,未来闽海贸易迟早会落入他手。

可是,他能做什么福建水师打不过郑芝龙,他的船队也打不过郑芝龙。

下一刻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苍凉。

他回想起数年前的郑芝龙——那个当年跟在李旦屁股后头叫“心素哥”的小白脸,如今却船多人眾,骑到了他头上。

他不甘心,他许心素横行四海的时候,郑芝龙还在日本撅著屁股呢!

他凭什么就凭他年轻就凭他敢拼命

许心素睁开眼睛,目光里闪过一丝很久未见的狠厉,仿佛那个三十年前敢赤膊跳帮决死廝杀的精壮汉子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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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九日,漳州。

许心素的船在九龙江口靠岸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他下了船顾不上休息,直接去了俞咨皋的总兵府。

来到总兵府门口,许心素递上名帖,片刻后一个军官出来,带著他走了进去。

俞咨皋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一些,眉宇间却依然带著几分焦虑。

看到许心素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许心素在椅子上坐下,目光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是在俞咨皋看不见的眼底深处,他却藏著一团没有熄灭的火。

“下官从广州回来了。”

“信王怎么说”

许心素早就想好了说辞,省略了赔偿三万两的细节,只说了信王的条件和自己能接受的部分。

“殿下说,只要下官退出粤海贸易,他就不再弹劾下官,他还答应协调广东水师和南洋商行的武装船队,在粤海和闽海交界处巡逻,帮咱们牵制十八芝。”

俞咨皋的眉头皱了一下,审视的目光落在许心素脸上:“退出粤海你答应了”

许心素点了点头,声音里中带著无奈和一丝隱忍的狠厉:“为了总爷和抚台的前程,下官不能不答应,退出粤海虽然损失不小,但至少还能保住闽海的生意。”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俞咨皋沉默了片刻,然后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安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