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事翻译道:“战场的时间少——训练时多算,战时就不算。”
金国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明白佩雷拉的意思了——平时把弹道算熟了,到了战场上不用临时算,脑子里自然就知道什么距离用什么角度。
道理和他当年在辽东学骑射的时候一样——骑在马上射箭,不可能停下来瞄准,全靠日积月累的肌肉记忆。
金国凤又问:“海上测距比陆地难得多——没有参照物,船在动,浪在晃,怎么测”
佩雷拉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铜製的仪器,上面刻著刻度和数字,看起来像个缩小版的六分仪。
他把仪器放在眼睛前面,对著远处的珠江水面比划了一下。
“这个是测距仪,看目標,读刻度,算距离,误差不超过五十步。”
金国凤接过那个仪器,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抬起头,看著佩雷拉,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西洋人的炮术,確实有独到之处。”他把仪器还给佩雷拉,郑重地抱了抱拳。
“佩先生,以后还要多请教。”
佩雷拉右手放在胸前,鞠了一躬。
两人的姿势截然不同,但礼数是一样的。
金国凤转过身朝靶场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佩雷拉在沙地上画的那个三角形和拋物线,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下来。
他想起信王殿下在议事厅里说过的话——师夷长技,中西合璧。
当时他还有些不服,如今见识了西洋人的炮术后,通晓火器的他心里已清楚西洋人確实有本领,值得学习。
傍晚,信王府后院。
王承恩端著一盏燕窝粥,沿著迴廊朝书房走去。
他在书房门口停下,正要推门,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殿下,这份是葡萄牙语的原件,旁边是小生翻译的草稿,罗德里格斯先生建议把船身的厚度从三分减到二分五厘,说这样能减轻船身重量,不影响防护。”
王承恩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是林越的声音。
他隔著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信王坐在书案后面,林越站在书案旁边,微微弯著腰,手指点著一份文书上的字,正在跟信王解释什么。
信王侧著头听,目光没落在林越脸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不太寻常。
王承恩把手收回来,退了两步,站到廊柱后面。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他跟在信王身边六年了。
从京城到广州,从宫里到王府,他是信王最亲近的人,最了解信王的人。
他知道信王喜欢喝什么茶,知道信王什么时候累了需要歇息,知道信王嘴上不说心里却藏著多少事。
但他从来没有在信王脸上看到过那种表情——那种在看一个人时,目光不自觉地变得柔和的、带了一丝笑意的表情。
王承恩端著燕窝粥站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粥凉了,他才回过神来。
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端著粥往后厨走去,半路上遇到了从市舶司回到王府的曹化淳。
曹化淳正靠在一棵桂花树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王承恩心里一紧,知道方才失態的样子被他看去了。
两人沿著迴廊走了几步,王承恩忽然开口:“曹公公,那个林越……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曹化淳没有接话。
“殿下对他未免太好了。”王承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抱怨。
曹化淳看了他一眼。
“殿下自有分寸,莫要多嘴。”
说罢,曹化淳把拂尘搭在臂弯上,转身走了。
王承恩独自站在院子里,看著曹化淳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远处,雷声又响了一声,闷闷地滚过越秀山的山脊,震得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簌簌作响。
几只麻雀从树上惊飞起来,扑棱著翅膀消失在灰濛濛的天空里。
王承恩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乌云已经压到头顶了。
岭南的春天,一场雷雨总归是免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