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二月初二,广州。
惊蛰未到,春雷先响了一声。
朱由检坐在信王府书房里,听著窗外那声闷雷滚过越秀山的山脊,手中微微一抖,信纸掉落桌面。
信是许心素写来的。
隨信送来的还有一万两银子——三万两赔偿银的第一批,整整齐齐地码在王府库房里,封条上盖著许心素在漳州的私印。
另外两批按约定將在三月和四月送到,每批一万两。
在信中,许心素的措辞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恭敬,字里行间透著一种刻意压低的姿態:“殿下之命,下官不敢违。粤海之事,悉听殿下安排。”
“殿下,”王承恩的声音打断了朱由检的思绪,“沈先生到了。”
“让他进来。”
沈廷扬推门进来,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绸袍,脸上的黑眼圈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但精神很好,脚步轻快。
他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帐册,帐册的边角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殿下,”沈廷扬行了一礼,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许心素的人今天上午把第一批客户名录送过来了——一共是二十三家,包括五家暹罗买办、六家满剌加中间商、四家巴达维亚大客户,还有八家吕宋的固定採购商。”
他把帐册放在书案上,翻开最后一页,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晚生让人连夜核对了这些客户的订货记录,光是上一季度,这二十三家客户从许心素手里採购的货物总值就超过了六万两。”
“现在这些客户全部转到了商行名下。”
朱由检满意的点了点头,显然许心素在“交割”这件事上並没有耍什么花招——至少表面上没有。
“商行上个月的贸易额是多少”朱由检问。
“十万二千两。”沈廷扬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
“上个月还不到七万两,这个月一下子涨了近三成,茶叶、丝绸、瓷器三条线全面增长,尤其是丝绸,许心素退出后空出来的满剌加渠道,被咱们的湖州绸直接填上了。”
“后面几个月,等那些揽商、小走私商贩不断被挤压出市场后,我估计咱们商行的贸易额还能再涨五成!”
朱由检点了点头,关心的看著沈廷扬:“季明,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沈廷扬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殿下,晚生不敢睡。”
“第一批客户虽然转过来了,但他们还在观望商行能不能按时交货,能不能保证质量,能不能把货运到。”
“晚生必须把每一笔订单都亲自盯著,不能出任何差错。”
“那你盯得过来吗”
“盯不过来也得盯。”沈廷扬的语气很淡然,“许心素经营了二十年,晚生只有两个月,两个月做二十年的事,不拼命不行。”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沈廷扬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商行的第二批武装商船的进度也加快了。”
“贸易量增长、出海的船只也会增加,相应的海盗们也会盯上我们。”
说罢朱由检拿出一捲图纸,摊开在桌上,指著上面的一艘舰船的模样道:“我们此前改装的属於中等战船,想要和西洋人竞爭於海上,必须要更大的战舰。”
“新的五艘战船都是在原来大福船的基础上改造的,船体扩大到六百料,船壳部分学习广船用了硬木,每艘配备六门红夷大炮、十六门佛郎机炮,最快的一艘二月二十日可以下水;最迟到三月底便能五艘都下水。”
“届时我们商行在海上才有一战之力。”
未时,水师军营。
越秀山脚下、市舶司旁边的这座军营,比三个月前又扩大了一圈。
新的营房沿著山势往上建了几排,靶场上传来一声接一声的銃响,鸟銃手们正练习瞄准。
金国凤站在靶场旁边的空地上,对面站著一个身材高大的西洋人。
这人叫若昂佩雷拉,是濠镜澳总督洛博派来的葡萄牙军官,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一双蓝灰色的眼睛嵌在深陷的眼窝里。
他在果阿的葡萄牙舰队服役了十二年,参加过两次与荷兰人的海战,前些日子刚刚作为海战教习来到广州。
金国凤对这个红毛番人起初没什么好感。
他在辽东打了半辈子仗,觉得自己见过的炮比这个西洋人吃过的饭还多,但上了几堂课之后,他的態度变了。
佩雷拉今天教的东西是名为炮规和射角的东西。
他在沙地上画了一个三角形,又画了一条拋物线,用一根木棍指著那条曲线,嘴里蹦出几个发音古怪的音符。
一旁的通事翻译道:“距离不同,角度不同,落点不同。”
金国凤蹲在地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在辽东打炮的时候,全凭经验——看烟、听声、估距离,打多了自然就准了。
但佩雷拉说的方法不是靠经验,是靠算。,测量距离,再根据距离调整炮口角度,然后计算炮弹的飞行时间和落点。
一步接一步,一环扣一环。
“你说的方法,战场上好用吗”金国凤问。
佩雷拉盯著他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