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天要下雨
二月十二,中左所。
许心素站在城头,看著远处的海面。
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船一十八芝的船,它们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在中左所外围的海域巡弋,白天看得到帆,晚上看得到灯,一刻也不曾离开。
三天前他从漳浦旧镇退到这里,带回来的船不到出发时的一半。
四十余艘本家船队在漳浦折损过半,洪先春的水师几乎全军覆没,中左所游击陈文廉战死,残存的二十多艘船挤在中左所狭窄的港湾里,船舷上还留著炮弹打出的窟窿。
郑芝龙没有立刻攻城。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中左所虽小但墙坚濠深,硬攻要死人,死人伤士气。
他选择了围困—一—用一百多艘船把中左所围成铁桶,海上连一条板都出不去。
他要让许心素被困到粮草耗尽、军心溃散、不得不降。
与此同时,沿海船民们得知旧镇之战官军大败的结果后,这几日已有不少胆子大的投靠十八芝,此消彼长之下,许心素摩下官兵士气愈发低落。
“许爷,”副將林察快步走上城头,甲冑上还带著海水的盐渍。
“郑芝虎的船队昨晚又增了二十艘,堵住了东南面的水道,咱们的探船出不去,外面的消息也进不来。”
许心素没有说话。
“粮食还够十天,淡水倒是不缺,岛上有几口井————只是弟兄们————”林察顿了顿,“昨晚上又有三个水手想翻墙出去,被巡逻队抓了回来。”
“他们说——说郑芝龙许诺,只要投过去,每人赏银五两,既往不咎。”
“你是怎么处置的”
“按军法,逃兵当斩————”林察面露难色,“末將怕斩了反而动摇军心,只打了二十军棍,关在营房里。”
许心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做得对,这个时候斩人,只会把人往郑芝龙那边推。”
“俞总兵那边,有消息吗”
林察摇了摇头:“俞总兵的援军前天就出发了,但被郑芝虎拦在半路,郑芝虎在金门留了三十艘船,专门盯著俞咨皋。”
许心素的手攥紧了,一拳打在墙垛上。
俞咨皋是他最后的希望,如果俞咨皋的援军到不了,他就只剩一条路—死守。
三月十八日。
围城已经进入第十天,为了节省粮食,每人每天只分得半碗稀粥,配几根咸菜,士兵们的眼眶凹陷下去,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林察在第七天就下令杀马—一先把受伤的战马宰了,再把老马宰了,马肉用盐醃起来,每人每天分一小块。
许心素坐在衙门的正堂里,面前摆著一张摊开的海图。
他把蜡烛挪到海图旁边,一遍遍地看中左所外围的海域—看郑芝龙布阵的疏密,想能不能趁夜黑突围。
只是每一次仔细算完航程和潮汐,他都只能闭上眼睛一从郑芝龙一百艘船的封锁线中溜出去的胜算,只有一半不到。
如果仅存的这一半不到的残余力量也折在海上,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门外传来甲冑摩擦的声音。
林察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著几个浑身是血的船员。
“许爷,”林察的声音有些发抖,“信王那边有新消息!昨夜终於有一条快船趁著夜潮摸了出去,拼死衝过了第一道封锁线。”
一个浑身湿透、左臂缠著血布的水手被扶了进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裹的信封,双手递给许心素。
许心素拆开信封,信上只有一行字——“撑住,四日必到。”
他將信放在桌上,脸上露出了绝处逢生的喜色。
“信王要来了。”
虽然理智告诉她,信王的那些商船、屏弱的广东水师根本不是郑芝龙的一合之敌,只是感性却促使他在溺死之前,將信王视作那最后一根浮木。
同一时刻,信王府。
朱由检站在信王府偏厅的地图前,已经三天没有好好睡觉了。
孙传庭和沈廷扬坐在他身侧,每脸上都带著同一个表情—他们在等信王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