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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开仓(1 / 2)

清和义仓在城南外三里。

按理说,义仓该建在灾民近处,取粮方便,发粮也方便。

可清和义仓偏偏建在一片高墙后头。

墙很高,门很厚,门口挂着“清和义仓”四个大字。

字写得端正,门刷得干净,墙头连草都修得整整齐齐。

若不是外头灾民瘦得像一排排干柴,我差点以为这是哪家富户的别院。

阿六扶着车沿下车,仰头看着义仓大门,喃喃道:“公子,这地方看起来不像粮仓。”

我问:“像什么?”

“像不想让人进去的地方。”

这话说得很好。

义仓本来就是让人进去领粮的。

一个不想让人进去的义仓,跟一个不想让人看账的户部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们到清和义仓时,身后跟了不少灾民。

我没让他们靠太近。

一来怕乱,二来怕对方故意制造冲撞。

萧令仪派公主府护卫守住两侧,内卫守住后门,燕小乙带人先绕了一圈,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后门有车痕。”

“新的吗?”

“很新。”

“往哪去?”

“往西,像是去慈恩寺方向。”

又是慈恩寺。

这两处现在像互相递刀的左右手。

义仓门前站着十几个仓丁,个个手里拿棍。为首的是个穿青袍的中年人,肚子微凸,脸上带着笑。

他先向萧令仪行礼,又向我拱手。

“下官清和义仓监事卢文敬,见过昭宁殿下,见过沈大人。”

他自称下官。

可义仓监事并不算正经朝廷官。

这种人最滑。

遇百姓说自己奉户部章程,遇官员又说自己只是义仓办事,真出了事,立刻变成帮忙做善事的无辜乡绅。

我问:“仓里有多少粮?”

卢文敬笑容不变:“回沈大人,今日仓中存粮不多,前些日子已按户部调令拨往各处粥棚。”

阿六在后头小声道:“又是不多。”

我也笑了。

“账呢?”

“账册都在,只是沈大人突然前来,下官未得户部文书,不敢擅开仓账。”

我点头。

“粮不多,账不敢开,人倒挺敢拦。”

卢文敬脸色微微一僵,很快又笑。

“大人说笑。义仓有章程,若无户部批文,擅开仓门,日后若粮数不符,下官担不起。”

“你担不起,我担。”

卢文敬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他笑容淡了些:“沈大人是都察院监察御史,自可弹劾百官。但清和义仓乃户部备案、民间捐储、寺中功德供米共管之仓,大人若无圣旨,恐怕……”

他话没说完。

萧令仪冷声道:“本宫够不够?”

卢文敬立刻低头。

“殿下身份尊贵,自然够。只是义仓开闭,终究要按户部章程。”

萧令仪看着他。

“灾民饿着,章程饱着?”

卢文敬脸色一白。

人群里传来低低的骚动。

我心里暗暗叹了一声。

公主说话,比我直接多了。

我还要绕一绕账,她直接把人脸皮撕下来。

卢文敬却仍咬着不松。

“下官不敢。只是若今日开仓,需请户部来人共同点验。”

“可以。”

我说。

卢文敬一愣。

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我笑道:“派人去请郑怀恩。”

卢文敬脸色变了。

“郑侍郎公务繁忙,未必……”

“那请户部任何能说话的人来。”

我看着他。

“我们等。”

阿六小声道:“公子,真等啊?”

我点头。

“等。”

卢文敬刚松一口气,我又补了一句。

“等他们来的时候,先封仓。”

卢文敬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沈大人,封仓?”

“对。”

我看向燕小乙。

“前后门封了。所有仓丁、账房、车夫,一个不许出。仓内灯油、香灰、米券、账册、车辙,都不许动。”

燕小乙立刻带人上前。

仓丁们下意识举棍。

内卫刀出半寸。

场面一下子绷住了。

灾民那边也跟着躁动。

卢文敬忙道:“沈大人!你这是强封义仓!”

“不是强封。”

我很认真地纠正他。

“是保护证据。”

“清和义仓是善仓,不是罪仓!”

“那就更要保护。”

我笑了笑。

“免得有人半夜清灰,毁了你们善名。”

卢文敬瞳孔一缩。

我看见了。

他听得懂“清灰”。

这就够了。

我慢慢走近他,压低声音:“卢监事,死人手里的米券,宫门刘承收的米券,灾民抱孩子喊冤的米券,盖的都是你清和义仓的印。”

卢文敬喉结动了动。

我继续道:“你现在若让开,我还可以当你只是仓里账不干净。你若继续拦,我就只能当你知道车底死人是谁,也知道韩尚服为何死。”

他终于笑不出来了。

可他还在撑。

这种人最难缠。

不到最后一刻,不见棺材不落泪。

哪怕棺材已经停在宫里车道上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户部差役赶来。

为首的人不是郑怀恩。

是户部主事马成。

我在户部见过他。

一个很会递账册、很会低头、很会把自己藏在郑怀恩影子后头的人。

马成下马时,脸色焦急,额头还有汗。

“沈大人!殿下!清和义仓乃户部备案之仓,怎可无令封门?”

我看着他。

“马主事来得挺快。”

他拱手:“下官听闻南粥棚生乱,清和义仓被围,急忙赶来。”

“谁告诉你的?”

马成一顿。

“城中皆有传闻。”

“传得这么快?”

我笑了。

“从南粥棚到这里,脚快的灾民还没喘匀,户部已经听闻了。马主事耳朵比燕小乙腿还快。”

燕小乙在旁边懒懒道:“别拿我比户部。”

马成脸色难看。

“沈大人,此时不是玩笑。”

“我也觉得不是玩笑。”

我拿出那张写着“今晚子时,义仓清灰”的半张米券。

“马主事认得这个吗?”

他看了一眼,脸色很稳。

“不认得。”

太稳了。

稳过头了。

普通官员见到这种牵涉义仓的米券,至少该惊讶一下。他连惊讶都省了。

说明路上已经知道了。

我又拿出妇人那张写着“喊冤”的米券。

“这个呢?”

“不认得。”

“刘承收的清和义仓米券呢?”

“不认得。”

我点点头。

“很好。三张你都不认得,那就开仓认账。”

马成脸色一沉。

“沈大人,你无户部批文,无陛下圣旨,擅开义仓,若激起民乱,这罪你担得起吗?”

“担得起。”

“若粮册不符,义仓周转受损,灾民后续无粮,你担得起吗?”

“担得起。”

“若有人趁乱抢粮,伤及百姓……”

我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