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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功德簿(1 / 2)

郑怀恩记。

这四个字摆在功德簿第一页,安静得像一盏供佛的灯。

可我看着它,只觉得像看见一把刀。

一把从户部伸出来,绕过灾民、义仓、慈恩寺、尚衣局,最后捅回皇城里的刀。

阿六站在我身后,声音都发飘。

“公子,这……这是不是太直接了?”

我看着那行字。

“是。”

“那会不会是假的?”

“也可能。”

阿六愣住:“啊?”

我把功德簿翻了一页。

第二页是功德名录。

清和义仓供米三百石。

慈恩寺水陆道场香火银六百两。

江北灾民祈福灯油一百二十斤。

户部赈灾余银转功德修缮。

每一行都写得慈眉善目。

若不看外头那些饿得站不稳的灾民,单看这本簿子,还真像一群善人在救苦救难。

我翻到中间,又看见几个熟悉的名目。

折色粮。

香灰车。

义米券。

水陆功德。

这些东西像一串珠子,被同一根线串起来。

线的另一头,就握在户部手里。

阿六小声问:“公子,若郑怀恩真这么蠢,把名字写在第一页,那他怎么当上侍郎的?”

我看他一眼。

“你难得聪明。”

阿六精神一振。

“所以是假的?”

“未必。”

他又蔫了。

我说:“可能是郑怀恩写的,也可能是有人故意仿他写的。可不管真假,有一点是真的。”

“什么?”

“这本功德簿想让我们看见郑怀恩。”

阿六眨了眨眼。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我们怎么用。”

萧令仪还站在黑木箱前。

她看着那件旧衣,许久没有动。

这不是她平日的样子。

萧令仪这个人,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能先判断刀从哪来、谁递的、下一刀往哪落。

可此刻,她的眼神落在那件旧衣上,像被某个很远的夜晚拽住了。

我没有催她。

有些账,活人可以查。

有些痛,只能自己咽。

仓外的灾民还在骚动。

他们不知道这件旧衣意味着什么。

他们只看见义仓里堆着沙袋、霉米、香灰坛,知道自己挨饿不是天灾,是人祸。

这就够了。

饥饿的人不需要听懂先皇后旧案。

他们只需要知道,粮被谁藏了。

马成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

卢文敬已经瘫软,嘴里反复念着:“下官不知,下官不知……”

我听得烦。

“卢监事。”

他猛地抬头。

“清和义仓有几本账?”

他张了张嘴。

“不……不止这一本。”

“说清楚。”

卢文敬看了马成一眼。

马成厉声道:“卢文敬!你想好了再说!”

燕小乙的刀鞘立刻压在马成肩上。

马成闷哼一声,半边身子差点被压趴下。

燕小乙懒洋洋道:“你也想好了再喊。”

马成咬牙闭嘴。

我看向卢文敬。

“继续。”

卢文敬汗如雨下。

“义仓明面有三本账。一本给户部,一本给义仓,一本给慈恩寺。还有……还有一本功德总簿。”

我扬了扬手里的簿子。

“这本?”

他摇头。

“不是。”

我眼神一顿。

“那这是什么?”

“这是给人看的功德簿。”

阿六没忍住:“功德簿还分给人看的和不给人看的?”

卢文敬哭丧着脸:“这年头什么账不分两套啊?”

他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让我都不知道该先骂他,还是先夸他诚实。

白芷若在,估计会很欣慰。

毕竟这是账房界难得的坦白。

我问:“真正的功德总簿在哪?”

卢文敬嘴唇发抖。

“在……在慈恩寺。”

萧令仪终于转头。

“慈恩寺谁管?”

卢文敬道:“寺里是净慈方丈,但账不是方丈管,是一个叫明觉的监院管。清和义仓供米、户部折色粮、灾民水陆功德,都是他代记。”

明觉。

我记下这个名字。

慈恩寺这条线本来就该查,现在更逃不掉。

我继续问:“旧衣为何在这里?”

卢文敬的脸色比刚才更白。

“下官真的不知道。那箱子是前几日才送来的,说是慈恩寺要做水陆道场,用来压旧物的。下官只知道不能开。”

“谁送的?”

“青禾。”

又是青禾。

一个尚衣局小使女,忙得快赶上我这个倒霉驸马了。

我问:“青禾背后是谁?”

卢文敬不敢答。

我换了个问法:“谁给你米券印?”

他一愣。

“义仓自己的印。”

“谁能调?”

“下官、账房赵吉,还有户部派来的监兑官。”

“监兑官是谁?”

卢文敬低下头。

“马主事。”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落在马成身上。

马成脸色铁青。

“沈安,你莫要听他攀咬!户部派监兑官,只是为防义仓账乱,不代表经手每一张米券!”

我点头。

“有理。”

马成一怔。

我说:“所以查账。”

他的脸色又沉下去。

我把米券、功德簿、仓册放在一处。

“清和义仓今日封仓。所有账册带回都察院核对。仓中粮食按灾民名册先行点验,霉米、沙袋、假粮另册登记。外头灾民今日先发能入口的真粮。”

马成猛地抬头。

“沈安,你还敢发粮?”

我看着他:“义仓开都开了,不发粮,留着给沙子吃?”

“没有户部批文!”

“有公主在。”

“殿下也不能越户部章程!”

萧令仪冷冷看他:“马成。”

马成声音一滞。

萧令仪道:“你刚才说,本宫也不能越户部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