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的信放在桌上。
没人拆。
不是因为客气。
是因为皇帝昨日刚下令,所有与西南有关的证物,都要由都察院、内卫与公主府三方共同开封。
我不能一个人看。
这规矩是我自己提的。
当时觉得很公正。
如今发现,规矩这种东西最大的作用,就是在你最想不守的时候站出来提醒你,昨日说过什么。
萧令仪坐在我对面。
顾行之站在门边。
白芷坐得更远一些。
她对父子私信没兴趣。
但对信纸、封蜡、墨与折痕很有兴趣。
宋医官原本也在。
听说只是一封信,不是毒药,转身便走。
走前还留下句话。
“拆信别叫我。”
“中毒再叫。”
我觉得他对医者职责的理解越来越灵活。
阿六已经跟燕小乙出京。
屋里突然少了一个不断怕死的人,安静得让我有些不习惯。
顾行之先验封。
虎头印。
与兵部留存的沈烈旧印相合。
但私印能仿。
白芷取下一点火漆。
“西南松脂。”
“京城也能买到。”
“但这里面掺了青峡黑砂。”
“黑砂遇热不化,印面会有细点。”
“沈烈军中用这种蜡,是为了防路上重封。”
她把封蜡对着灯。
虎头印右眼位置,有三粒极小黑点。
父亲的私信一直这样封。
小时候军中粮单若加急,他也用这种蜡。
顾行之割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
每一笔收尾都像砍人。
也是沈烈的字。
我没有立即去看内容。
父亲写给我的信,习惯先左后右,再向上折。
因为他说军书要能单手展开。
萧令仪看我。
“是真的?”
“像。”
“看内容。”
王嵩已除。
父命未改,待你青峡开路。
也没有问我过得如何。
很像父亲。
他若写“吾儿安否”,我反而会怀疑有人拿刀逼他。
顾行之问:“青峡开路,是什么意思?”
因为王嵩被押走前也说过。
西南缺的不只一把刀。
还缺一条进京的粮路。
如今父亲亲笔写:
待你青峡开路。
这封信若交到朝堂上,十九人联名上奏便会显得很有先见之明。
我查王嵩。
我查王氏粮道。
我即将去永安与青峡。
父亲则在西南等我开路。
所有事情都能拼成一张完整的通敌图。
完整得像提前画好的。
萧令仪把信拿过去。
“有问题。”
“哪里?”
“王嵩已除。”
“王嵩昨日才交印。”
“信何时送出?”
顾行之查看信使记录。
“门房说,傍晚由一名城南卖炭人送来。”
“卖炭人已走。”
“信封上有急驿折痕。”
白芷道:“至少走过两百里。”
沈烈若在西南,两百里远远不够。
除非信早已从西南送出,只在京外等待。
可王嵩昨日才倒。
父亲不可能在数日前便知道准确结果。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若他与王夫人、兰姑共享消息,便可能提前得到安排。
但信上写的是“已除”。
不是“将除”。
这四个字太确定。
像写信的人早知道王嵩一定会交印。
我问:“墨多久?”
白芷取水验过。
“两日前。”
王嵩还在宫中受审。
我的身份已经在城南公开,却尚未金殿总审。
写信者已经知道王嵩会倒。
是父亲算得准?
还是有人替他写了结果?
每一个转折、每一道重锋都与父亲相同。
可正因为太像,我反而觉得不对。
真正的人写字不会每一个字都像自己。
心情、纸面、坐姿、墨浓都会变。
仿字的人才会努力让每一笔都符合旧样。
我把信与承熙年间沈烈军书放在一起。
终于找到一处。
“父”字。
父亲写“父”时,右边一点总是很重。
因为他年轻时右肩受过伤,抬腕不高,落点时会压一下。
这封信上的“父”,点很轻。
白芷道:“只有这一处不同?”
“还有。”
我指向“青峡”。
父亲从不写青峡。
西南军中把青峡旧道叫青口。
青峡是京城户部与粮商的叫法。
父亲与我说话,不会突然改用京城账上的地名。
萧令仪道:“信是假的。”
“字假。”
“印、蜡、纸可能真。”
顾行之问:“谁能拿到沈烈旧信,仿他的字?”
“许三刀。”
“西南军中旧书吏。”
“父亲身边的人。”
“还有王氏。”
承熙十四年那封旧信落在王嵩手里。
王氏至少藏过一封沈烈私信。
有旧印。
有青峡黑砂蜡。
仿一封足够骗过兵部的信,不难。
真正的问题不是信假不假。
是它为什么此刻出现。
第一,证明我查王嵩是奉父命。
第二,证明青峡粮路与我有关。
第三,逼朝廷在我即将出京时,先收我的印。
这封信不是写给我。
是写给明日早朝。
我问顾行之:“门房有几人见过?”
“三人。”
“送信者当众说了什么?”
“只说西南急信,请沈大人亲启。”
“附近有人听见?”
“至少十余人。”
明日京城都会知道,沈烈给我送了信。
我们若说信是假的,朝臣会问凭什么。
总不能告诉满朝文武,因为我爹写“父”字时点得更重。
这证据能说服我。
说服不了想让我交印的人。
萧令仪道:“当众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