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的信很短。
短得像她已经替我把所有选择都划掉了。
永安仓下七十三条命。
我去,便成西南少主。
我不去,她便替沈烈收下那七十三个人。
“收下”两个字用得很好。
不像杀人。
像收粮。
清账会的人说话总是这样。
银叫水。
杀人叫清账。
把灾民穿上反军衣服,叫替西南收人。
只要换个词,刀便像没落在人身上。
我把信折好。
萧令仪伸手。
我递给她。
她看完,问:“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今夜。”
“不行。”
我看她。
“七十三个人等不起。”
“所以才不能今夜走。”
萧令仪将信压在那张“西南少主”的木签上。
“你今夜偷偷出城,明日满朝便会收到消息。”
“沈烈之子携清账会秘册,连夜逃往西南。”
“到时即便你把七十三个人全救回来,他们也会说那是西南旧部。”
“你杀孙敬,他们说你灭口。”
“你不杀,他们让孙敬当众认你为少主。”
“沈安。”
“这条路不能偷着走。”
我当然知道。
可知道与做到是两回事。
光明正大出京,需要圣旨。
需要朝议。
需要兵部、公主府、都察院与内卫同时留档。
这群人吵起来,三日能争出该穿什么颜色的官服,未必争得出该不该救七十三个人。
萧令仪道:“回宫。”
“现在?”
“现在。”
我看了一眼天色。
已经过午。
皇帝今日咳得厉害。
宋医官临走前说,陛下若再议半日朝事,晚上便能多喝两碗药。
他说“两碗药”时,语气很像“两碗断头饭”。
“陛下未必见。”
“他会见。”
“殿下为何这么确定?”
“因为本宫会闯。”
这话很有道理。
皇宫里敢理直气壮闯皇帝寝宫的人不多。
萧令仪算一个。
魏直有时也算。
区别是魏直闯进去以后还得跪。
萧令仪不用。
我们从黑石窑出来时,顾行之留下人封锁地下室。
杜蓉与另外几名活口送往公主府保护。
那本五线交接册由白芷亲自抱着。
她抱账的样子,比阿六抱命还紧。
上车前,我问顾行之:“陈平有画像吗?”
“有。”
“大婚那日押入内卫后,谁负责看守?”
“冯喜旧部,内卫副使田朔。”
“人呢?”
“今日未上值。”
“家呢?”
“已空。”
我点头。
不意外。
陈平病亡。
田朔告假。
曹衡先签军令。
孙敬拿县令印。
所有人都只负责一段。
可五线交接册上,终于把这些段落接到一起。
只要这册子能上金殿,皇帝便有理由让我光明正大出京。
也有理由顺手再拿一批人。
入宫时,魏直果然拦了。
不是不让进。
是先看萧令仪的脸色。
“殿下,陛下刚服药。”
萧令仪问:“睡了?”
“尚未。”
“那便能见。”
魏直又看向我。
我很识趣。
“魏公公,下官可以在外头等。”
萧令仪道:“他不能。”
魏直叹了口气。
“驸马,您如今在公主府说话,也不大管用了?”
我认真道:“以前也没怎么管用。”
魏直很同情地看我一眼。
大概想起自己在皇帝身边的日子。
同是天涯说话不算数的人。
暖阁里药味很重。
皇帝靠在软榻上。
面前仍放着奏折。
病成这样还看折子,不知该说勤政,还是不爱惜宋医官的手艺。
皇帝先看萧令仪。
“又查到什么?”
萧令仪将五线交接册放到案上。
“王夫人尚在京中。”
皇帝抬眼。
“人呢?”
“已从黑石窑暗道出城。”
“确定是她?”
顾行之呈上木签、出宫车册与获救宫人证词。
皇帝看得很快。
看到“王氏夫人——清衣甲七”时,手指停了一下。
“她借宫门走。”
顾行之低头。
“臣失职。”
皇帝没有说恕罪。
也没有立刻责罚。
只道:“先记着。”
我觉得顾行之今日听见“先记着”,心情大概与我在公主府听见萧令仪记账差不多。
账还没算。
比已经挨刀更难受。
白芷呈上近期五线交接册。
药线牵刘慎旧部。
衣线牵陈平与尚衣局清衣值。
门线牵冯喜旧牌、田朔与宫门病衣车。
粮线牵孙敬、杜昌、罗氏粮行。
水线牵永丰乙账与曹衡军需。
五条线不再是零散名字。
它们在近期共同执行一件事。
引沈安出京。
皇帝看完,问我:“你想去?”
“想。”
“王夫人给你留的路。”
“臣知道。”
“知道还走?”
“路是她的。”
“人命不是。”
皇帝看着我。
“七十三个账上死人。”
“值得你拿自己身份去换?”
我想了想。
“陛下当初用臣查账,也是因为臣身份不值钱。”
皇帝咳了一声。
不知是被我气的,还是本来便要咳。
萧令仪看了我一眼。
我及时补道:“臣的意思是,身份本来就是用来查的。”
“御史、驸马、沈烈之子。”
“别人既然都拿来做局,臣总得拿回来用一次。”
皇帝没有再问值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