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怎么去?”
“明旨出京。”
“名义?”
“复核王氏三张粮契。”
“查永安假急报。”
“查兵部军需与地方义仓。”
“还有呢?”
“查沈烈。”
暖阁里安静下来。
这三个字比前面所有案由都重。
皇帝道:“你查你父亲?”
“臣不查,别人也会查。”
“别人查到什么,都能写成臣通敌。”
“臣自己查,至少能把账翻开。”
皇帝看向萧令仪。
“你也去?”
“去。”
“西南不是京城。”
“儿臣知道。”
“沈烈若要拿你换沈安呢?”
萧令仪神色平静。
“那便看沈安值不值。”
我觉得这时候应该表态。
“臣尽量值一点。”
她没有理我。
皇帝也没有。
父女二人有时很像。
尤其是一起无视我的时候。
皇帝沉默许久。
“昭宁不能以公主身份随军查粮。”
萧令仪皱眉。
“为何?”
“你若以公主仪仗出京,沿途官府会提前准备。”
“真正的仓、真正的灾民、真正的账,都不会给你看。”
“那儿臣以何身份?”
皇帝看向五线交接册。
“赈灾监理。”
“公主府协查。”
“不设大仪仗。”
“只带护卫与女官。”
萧令仪没有反对。
皇帝又看向我。
“沈安。”
“臣在。”
“朕给你明旨。”
“也给你一道暗旨。”
我心里一紧。
皇帝每次说暗旨,通常都不是什么能让我长命的东西。
“明旨查粮、查驿、查县印。”
“暗旨查清青峡粮路是否与沈烈有关。”
“若有关呢?”
“记账。”
我没想到是这两个字。
皇帝道:“不得先替他遮。”
“也不得先替朝廷定罪。”
“把你看见的都记下来。”
“是。”
“还有。”
皇帝看着我。
“王嵩昨日交印,今日已经有二十七封折子为他求情。”
“理由都一样。”
“西南将乱,旧臣不可轻动。”
“你出京以后,这些人会更急。”
“京城怎么办?”
我下意识看向萧令仪。
她冷冷道:“你看本宫做什么?”
“臣觉得殿下有办法。”
“本宫问的是你。”
这便是考试。
答得不好,出京前可能先挨一刀。
我想了一会儿。
“请陛下不要立即公布全部行程。”
“明日朝堂只宣臣赴江北复核赈粮。”
“青峡暗线不写入明旨。”
“同时把五线交接册抄成三份。”
“都察院一份。”
“内卫一份。”
“公主府留一份。”
皇帝问:“原册呢?”
“留宫中。”
“若臣出京后突然通敌,殿下便把原册公开。”
萧令仪看着我。
“你倒替本宫安排好了。”
“不是安排。”
我立刻道:“是请殿下决定。”
她神色稍缓。
夫妻之间措辞很重要。
尤其在对方能调动公主府护卫时。
皇帝道:“准。”
魏直取来纸笔。
皇帝没有叫中书拟旨。
中书值房真印已经出过太多假令。
这道出京旨,他亲自写。
第一道明旨:
命监察御史沈安复核江北三府活籍、王氏粮契及永安假报。
昭宁公主以赈灾监理身份协查。
都察院、内卫、地方官署听调。
第二道暗旨只有一句:
青峡若见沈烈,不得以父子废国法,亦不得以国法灭人情。
我看了两遍。
没太看懂。
皇帝似乎也不准备解释。
帝王很喜欢在暗旨里写这种看似有道理、做起来全靠命硬的话。
我问:“陛下,这句具体如何办?”
皇帝靠回软榻。
“你不是很会查账?”
“查清再决定。”
“臣怕决定错。”
“错了便回来领罪。”
“回不来呢?”
皇帝看着我。
“那便说明朕信错了人。”
这话听着很冷。
但我知道后半句没有说。
他若信错,不只是我死。
七十三人、江北粮道、萧令仪与整个西南都会一起付账。
暗旨封好。
皇帝忽然咳得厉害。
魏直立刻递药。
宋医官从侧间冲出来,脸色难看。
“臣说过,服药后一刻内不可议事。”
皇帝道:“朕只说了几句。”
宋医官看向桌上两道圣旨、一本交接册、三份供词。
“陛下对几句的理解,与沈大人对惜命的理解差不多。”
我觉得这火不该烧到我。
但宋医官已经习惯顺手骂。
皇帝喝药前,又叫住我。
“沈安。”
“臣在。”
“出京之前,先去内狱见王嵩。”
我愣了一下。
“为何?”
“他想见你。”
“臣不想见他。”
“那便更该见。”
皇帝闭上眼。
“王嵩说,他知道青峡粮路真正等的人是谁。”
内狱里,王嵩已经交了印。
王夫人却带走了路。
兰姑拿走旧符。
沈烈的假信也把我往青峡推。
所有人都说青峡在等我。
王嵩却说——
那里真正等的,是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