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桓闭上眼。
像终于能把撑了两个月的那口气吐出来。
片刻后,他才看向我。
“沈大人。”
“下官失印、失县、失民。”
“请先治罪。”
孙敬在旁边冷笑。
“林大人神志不清,连自己的县印都砸了。”
“永安县一应政务,皆是本官代为维持。”
“若无本官,这县城早乱了。”
林桓没有看他。
只从怀里取出半块铜印。
正是燕小乙让人送给我的那半块永安县印。
“这才是真印。”
孙敬脸色微变。
我蹲下看。
半块印体断得很不整齐。
断口陈旧。
林桓道:“臣入京告发前夜,孙敬带人闯入书房夺印。”
“臣将县印砸断。”
“左半藏在官服夹层。”
“右半被他拿走。”
我看向孙敬手边那枚被顾行之收走的完整县印。
“他手里的为何是完整的?”
“县库留有旧印模。”
林桓道:“永安县三十年前重铸县印,旧模一直没有销毁。”
“孙敬在户部做过书吏,知道如何取模重铸。”
孙敬立刻道:“胡言!”
“完整印才是真印!”
“半块废铜也能作证?”
林桓抬起眼。
“真印内壁有一处铸砂。”
“在‘安’字下方。”
“旧模没有。”
白芷接过两枚印。
让人取来永安县近三年公文。
林桓任内前两年的县印,安字下方有一点极细缺墨。
像针尖。
孙敬近两月盖出的印,没有。
白芷将那半块真印沾上印泥。
残缺的“安”字下方,恰好留下同样砂点。
“孙主簿。”
她道:“你这枚印做得很真。”
“可惜真东西有伤。”
“旧模没有。”
孙敬脸色终于变了。
县印是假。
此前所有以县印为真的公文,都必须重验。
包括永安急报。
灾粮出仓令。
疫亡册。
地下仓封存令。
还有七十二个人的死亡凭证。
我让人在旧仓门前摆案。
不是升堂。
永安县真正的县衙已经烂了。
今日便在粮仓前审。
让所有领不到粮、被写死、丢过亲人的人都能看见。
我将皇帝赐下的奉旨开账印放在桌上。
“先办一件事。”
林桓问:“何事?”
“复籍。”
县衙书吏面露难色。
“沈大人,县印真假尚未定案。”
“七十二人身份也要逐一验明。”
“按例,至少需三月。”
我看着他。
“三月?”
“他们在地下关了一年。”
“出来以后,还要再当三个月死人?”
书吏低下头。
“可若有人冒认……”
白芷将七十二人疫亡册放到案上。
“县衙拿他们名字领粮时,没有说需要验三个月。”
“寺庙拿他们名字领功德银时,也没有。”
“如今活人站回来,倒要慢慢验?”
我拿起第一本疫亡册。
“今日不发正式户籍。”
“先发复籍凭证。”
“姓名、旧籍、家属、伤痕、人证全部登记。”
“凭证一式三份。”
“本人一份。”
“县中暂存一份。”
“都察院带走一份。”
“谁再敢把人写死,先问他手里为何少一张。”
林桓撑着椅子站起来。
身体晃了一下。
仍然没有坐回去。
“下官以永安县令身份,请沈大人开账复籍。”
我看向他。
“你的印只剩一半。”
“人还在。”
他说。
“印坏了可以重铸。”
“人死了不能。”
这句话很有道理。
尤其从一个差点被自己县印写成病亡的县令嘴里说出来,更有道理。
我让人把第一名获救者带来。
是那个被儿子认出的老妇。
她站不稳。
儿子扶着。
白芷问姓名。
“周桂娘。”
“旧籍?”
“柳溪村东口。”
“家中几人?”
老妇说到丈夫时,哭了。
但还是一项项答完。
儿子作证。
邻居作证。
她右肩有年轻时被牛角顶出的旧伤。
村里三名老人都知道。
旧税册上也记过她因伤免过两日徭役。
四处能合。
白芷写下第一张复籍凭证。
林桓用半枚真印盖左侧。
我用奉旨开账印盖右侧。
两枚印都不完整。
合在一起,却让一个死人重新有了名字。
我把凭证交给周桂娘。
她没接稳。
纸掉到地上。
她儿子赶紧捡起来,拍掉灰,紧紧抱在怀里。
“娘。”
“您活了。”
老妇哭得说不出话。
我觉得这话不对。
她本来就活着。
只是现在,账终于肯承认。
复籍一直办到日上三竿。
第十二个人刚验完,白芷忽然从孙敬的疫亡册中抽出一页。
“数字不对。”
我问:“哪里?”
“林桓告发状里写七十三人。”
“这里只是永安旧仓。”
“同样的疫亡尾记,另外三本县册里也有。”
她将几本册子一字排开。
永安。
清丰。
青州南县。
相同的墨尾。
相同的静字暗记。
相同的疫亡格式。
她很快算完。
“四百一十二人。”
旧仓前刚刚松下来的空气,又沉了下去。
七十三人不是一整笔账。
只是其中一页。
另外三百三十九个账上死人,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