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0017K9h四百一十二人。
这个数一出来,孙敬反而不慌了。
他跪在旧仓前,手腕上的箭还没拔,脸上却重新有了点笑。
“沈大人。”
“江北三府连年受灾。”
“疫亡数以千计。”
“几本册子格式相似,能证明什么?”
“总不能凡是写了疫亡的,都说还活着。”
这话听着有理。
至少比“失察”两个字努力。
我问:“四百一十二人的粮呢?”
孙敬道:“赈粮已经发放。”
“发给谁?”
“家属。”
“有收据?”
“有。”
他答得很快。
白芷从后库搬出三只账箱。
“确实有。”
孙敬脸色微松。
白芷接着道:“所以才更麻烦。”
收粮凭证齐全。
手印齐全。
村正担保齐全。
四百一十二名死者的家属,都曾领取安葬粮、抚恤粮与疫户补银。
看起来没有问题。
问题是其中七十二个人刚从地下仓走出来。
他们的家属有人领过粮。
也有人根本没见过粮。
周桂娘的儿子被叫到案前。
白芷问:“去年是否领过你母亲的安葬粮?”
“没有。”
“册上有你的手印。”
那汉子看了两眼。
“不是我的。”
“你不识字,怎么认?”
“我左手少半截拇指。”
他抬起手。
册上的指印完整。
孙敬道:“或许由其他亲属代领。”
“谁?”
“村正。”
柳溪村正被带到仓前。
五十来岁。
腿一直抖。
他先说粮确实发了。
白芷问发给谁。
他说记不清。
又问为何用完整指印冒充残指。
他便开始说当时人多。
再问粮车由谁送,他终于跪下。
“是县里让按的。”
“县里谁?”
“孙主簿的书吏。”
“粮呢?”
“只到村口。”
“多少?”
“册上写五百石。”
“实际呢?”
“八十石。”
剩下四百二十石,在村口便消失了。
村正拿五石封口。
灾民分八十石。
账上却写五百石全部发给疫亡家属。
白芷翻开永安仓总账。
“这便是第一本。”
“赈粮账。”
永安仓账面一万石。
其中四千石写作疫户赈粮。
有死人姓名。
有家属手印。
有村正担保。
手续齐全。
实际发出的不足八百石。
我问:“第二本呢?”
她打开兵部调粮副册。
“三千石写作西南边军过境备粮。”
“粮没有离仓。”
“兵部却已经出具收讫票。”
落款经手人,是曹衡旧部。
收粮兵号中,有六个人已经在北驿道预写战报里死过。
阿六站在一旁看着。
“死人领完赈粮,又替边军收粮?”
白芷道:“忙得很。”
“第三本。”
慈济寺功德粮册。
三千石。
用于替疫亡灾民设水陆、施粥、收殓。
寺里有功德牌。
有诵经名册。
有死者超度记录。
唯独没有三千石粮。
同一座永安仓。
一万石账面粮。
被拆成四千赈粮、三千军粮、三千功德粮。
每一本都有去处。
每一本都有人签。
可打开粮仓,只剩一千八百六十石。
其中还有两百石霉粮。
这不是一粮三卖。
是一粮三死。
同一批粮先替灾民死一次。
再替边军死一次。
最后进寺里替死人超度一次。
粮没有走多远。
银却顺着三本账,流进了同一个地方。
永丰水账。
白芷将三条银路画在木板上。
赈粮折银,由永安县粮商代收。
军粮脚价,由罗氏粮行代垫。
功德粮折香火,由慈济寺代转。
最后三笔都汇入永丰票号江北乙柜。
收尾记号一致。
断兰五结中的“水”。
围观百姓看不懂复杂银路。
但看得懂一件事。
仓里只有不到两千石。
账上却死过一万石粮。
有人在人群中喊:
“那八千石去哪了?”
白芷道:“没有八千石。”
众人一愣。
“从一开始,可能就只有两千石。”
“所谓一万石,是三本账合起来写出来的。”
“他们不是偷走仓里的粮。”
“是先在纸上造出粮,再把不存在的粮换成银。”
这比偷粮更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