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粮还要车。
造粮只要印。
林桓闭上眼。
“我上任第一年查仓,账面确实还有六千余石。”
“第二年孙敬到任,便不断以疫粮、军粮、寺粮调拨。”
“每次都说手续齐全。”
“我请户部复核。”
“户部只回再议。”
“后来我想封印。”
“孙敬便夺印。”
孙敬冷声道:“林大人。”
“你砸毁朝廷官印,私藏半印,按律同样有罪。”
林桓点头。
“有。”
“下官认。”
孙敬愣了一下。
林桓继续道:“擅毁县印,是罪。”
“未能护住百姓,也是罪。”
“待此案查清,下官自行入京领罪。”
“但你拿假印杀人,不会因我有罪便变成无罪。”
我觉得林桓这句话很好。
有罪的人最麻烦的,不是认罪。
是不肯让别人借自己的罪逃账。
我拿起那半块真印。
“孙敬。”
“你说完整的才是真印。”
“那便验。”
白芷已经调来林桓上任第一年发出的公文二十份。
每一份安字下方都有细小砂点。
又调来孙敬掌印后两月的公文三十份。
全部没有。
更重要的是,真县印右侧边缘有一道摔裂。
林桓砸印当夜,县衙值房三名书吏都听见响声。
其中一人以为县令发怒摔砚。
第二日便被调离县衙。
如今人也被找到。
当众证实,林桓书房地面曾有铜屑。
孙敬手里的完整印,铸成时间不超过两月。
“县印也会死。”
我道。
“真印被砸断以后,假印便穿着它的身份继续盖。”
“与焦五的死人急牌一样。”
“与陈平的死人身份一样。”
“清账会最擅长的,从来不是造假。”
“是让真东西先死。”
孙敬脸色发白。
仍然咬着牙。
“就算印为伪造。”
“也只能证明下官私铸官印。”
“地下灾民是前任仓吏所关。”
“三本粮账由不同衙门经手。”
“下官不过负责县中用印。”
他终于开始切段。
县里只盖印。
粮商只运粮。
寺庙只做功德。
兵部只发调令。
每个人只负责一点。
最后谁都没亲手关人。
也没人亲手吃粮。
我看着他。
“你说得对。”
孙敬眼神一动。
“所以今日先不问四百一十二人。”
“只问你经手的永安七十三人。”
我让白芷取来地下仓每日粮簿。
七十三人每天两顿稀粥。
每人每日耗粮不足三两。
按县衙账,却报每人每日两斤。
一年下来,七十三人实际消耗不到八十石。
账面支粮五百余石。
多出的四百多石,又进了永丰乙柜。
“你说没有关人。”
“可每日送粥的令,是你的印。”
“锁梦药从养和药局转来,收药的是你的书吏。”
“地下仓换守,持的是你的手令。”
“田成被带回永安,坐的是你的公务车。”
“开仓日穿的西南军衣,藏在你的后库。”
我将一件件证物摆到他面前。
“孙敬。”
“你不必负责所有段。”
“这些已经够你死很多次。”
孙敬的嘴唇终于开始发抖。
人群里有人喊杀。
有人捡起石头。
顾行之让内卫挡在前面。
不是保护孙敬。
是保护证词。
死人不会翻供。
也不会告诉我们另外三百三十九个人去了哪里。
我让人将孙敬押回仓房单独看守。
不许县衙差役接近。
也不许任何人送饭送药。
宋医官看了我一眼。
“饭还是要送。”
“你验。”
“我是医官。”
“能验毒。”
“所以活该什么都做?”
“能者多劳。”
宋医官骂着走了。
白芷继续核三县疫亡册。
她将同样的静字尾记全部挑出。
四百一十二人里,永安七十三人已经查到。
另外三百三十九人分布在清丰、青州南县与沿河六个村。
可真正奇怪的不是人数。
是死亡日期。
这些人每隔三个月集中“死”一批。
每批人数三十到四十。
与罗氏粮行往青峡发车的日期完全相合。
“不是随便写死。”
白芷道。
“是一车一车写。”
我看向她。
“人被运走了?”
“很可能。”
她翻到最后一批。
三十六人。
三日前写作疫亡。
但其中九人的家属证实,他们两日前还被县差带去“转所治病”。
地点是清丰县慈济院。
我看向永安城外的方向。
七十二个人被留下,是为了开仓时充当反军尸体。
另外三百三十九个却可能已经变成了别处的脚夫、河工、矿丁,甚至另一批即将被写死的反军。
永安仓不是终点。
只是一个把活人从户籍里抹掉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