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杜成没死。
这句话若写进兵部旧档,至少能让十一个经手官员当场患病。
因为他的疫亡记录太完整。
青峡驿报疫。
西南军仓核销。
兵部销籍。
户部停俸。
地方寺庙还有一场超度。
一个人死一次,朝廷六处盖印。
如今他躺在石灰车底,手里还攥着一张清丰活仓总表。
我问:“谁把你放进车底?”
“我自己。”
“为何?”
“等你。”
“你知道我会追?”
“孙敬会留下总表。”
“你看见我的名字,便一定追。”
我看着他。
“很了解我?”
“不了解。”
杜成咳了两声。
“只知道你母亲的儿子,见到活人被写死,不会坐着。”
这句话听着像夸。
也像他拿准了我的软处。
王夫人拿七十三个人逼我来永安。
杜成又拿三十六个人逼我追车。
这些旧人都觉得,只要把活人摆在路上,我便一定会走。
他们算得没错。
正因为没错,才让我不舒服。
宋医官不在。
白芷只能先替杜成清理嘴角血迹。
他胸口有一道新伤。
不像刀。
像被钝器砸过。
“谁打的?”
“兰姑。”
“哪一个?”
“缺小指的。”
“她为何不杀你?”
“想让我带路。”
“去哪里?”
“青峡总仓。”
“你答应了?”
杜成闭上眼。
“答应了。”
阿六忍不住道:“您答应得挺快。”
杜成看他。
“你被人拿刀架着时,答应得慢?”
阿六认真想了想。
“应该更快。”
我问:“既然答应,为何又藏进车底?”
“因为她不打算让我活到青峡。”
“怎么知道?”
杜成看向被锉断一半的车轴。
“这法子我以前用过。”
我没有说话。
白芷也停下手。
杜成很平静。
“承熙十四年,我第一次建活仓时,用过断轴车。”
“当时追我们的,是王嵩派出的内卫旧部。”
“我在白水渡换人。”
“让空车坠河。”
“他们以为人都死了。”
“所以你发明了活仓?”
“不是我一个人。”
“还有谁?”
“白嵩。”
“第一任兰姑。”
“你母亲。”
我盯着他。
“活仓最初做什么?”
“藏证人。”
杜成道:“先皇后查内库旧账后,许多账房、库丁、驿卒开始病亡。”
“白嵩救不下所有人。”
“便把一部分人写死。”
“再从粮车、病衣车与河工车里送出京畿。”
“账上死。”
“人活着。”
“那时没有强迫做工?”
“有。”
他答得很快。
我没想到他会认。
“活人要吃粮。”
“要藏身份。”
“不能回乡。”
“只能在不问籍贯的地方做工。”
“河工、盐场、粮道,都收这种人。”
“工钱呢?”
“最初有。”
“后来呢?”
“被拿走了。”
“谁拿?”
“王氏。”
“地方粮商。”
“清账会。”
我看着他。
“还有你。”
杜成沉默。
默认了。
活仓最初或许是救人的暗路。
把即将被灭口的证人从账上写死,再送到别处活下去。
可一条没有姓名、没有官府记录、不能公开回乡的暗路,一旦落到王氏手里,便成了最省钱的人仓。
救命的办法没有改。
用的人改了。
最后救人变成了用人。
藏证人变成了藏苦力。
杜成还在里面。
他或许救过人。
也确实让许多人在河工和盐场里没有名字地干了多年。
我问:“清丰损耗二十三人,怎么死的?”
“不知道。”
“你负责转人。”
“清丰收人后,与我无关。”
这句话刚说完,他自己也笑了一下。
很苦。
“像孙敬?”
我问。
“像。”
“每个人只负责一段。”
“最后谁都能说自己没杀人。”
杜成闭上眼。
“你若要拿我,现在便拿。”
“会拿。”
我道:“但先问完。”
“问。”
“我母亲在哪里?”
灰窑里很安静。
三十六名被救出的人陆续醒来。
哭声、咳嗽声与解绳子的声音都在远处。
杜成看着窑顶。
“我最后一次见沈夫人,是九年前。”
“不是十一年前?”
“承熙十四年,她还在青峡前仓。”
“第二年六牌分持,她带走其中一枚。”
“之后失踪。”
“九年前,她来清丰找我。”
“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