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活仓还在救人,还是已经开始卖人。”
我心里一沉。
“你怎么答?”
“我说还在救。”
“实际呢?”
“已经有人拿活仓赚钱。”
“她信了?”
“没有。”
杜成道:“她查走了三本转运册。”
“还带走了二十七个无籍人。”
“王氏追她。”
“我替她改过一次路引。”
“后来她被抓。”
“谁抓的?”
“冯喜的人。”
门线。
宫中旧人。
“带去哪里?”
“永安前仓。”
“为何不直接杀?”
“她手里有一枚真牌。”
“也知道另外五枚由谁保管。”
“王氏想开六牌门。”
“她不说。”
我问:“门里另一个人是谁?”
杜成摇头。
“不知道。”
“你没进过?”
“六牌不齐,谁都进不去。”
“药怎么送?”
“王氏后来从外面接管铜管。”
“他们不必开门。”
“只要让里面的人醒不了。”
“你知道她活着,却不救?”
杜成抬眼看我。
“我手里只有一枚牌。”
“其余五枚散了。”
“强开门,她会死。”
“所以你等了九年?”
“我找了九年。”
“找到了几枚?”
“一枚都没有。”
我差点笑。
不是觉得可笑。
是这回答太像朝廷。
找了很多年。
一无所获。
过程很辛苦。
结果没有。
杜成从衣襟里取出一只小布包。
布包里不是牌。
是一册被汗浸过的薄账。
封皮写:
改活册。
第一页记录的是承熙十四年第一批被写死后转出的证人。
姓名。
原籍。
新身份。
去处。
每一人都有两份名字。
死名。
活名。
白芷翻得很快。
“这才是活仓原册。”
杜成点头。
“后来王氏拿走制度。”
“我留下人名。”
“清丰一百二十六人,真实姓名都在后面。”
“青州盐场呢?”
“有一部分。”
“青峡?”
他摇头。
“青峡人不进此册。”
“为何?”
“去了青峡的,不是做工。”
“那是做什么?”
杜成看着我。
“做兵。”
我手指一紧。
“沈烈的兵?”
“有些是。”
“有些不是。”
“清账会把死人运到青峡。”
“给他们衣服、粮与新名字。”
“需要西南反军时,他们便是西南反军。”
“需要朝廷流民时,他们便是流民。”
“需要王氏护粮队时,便是护粮队。”
人被写死以后,不只可以做苦力。
还可以成为任何一方需要的兵。
没有籍。
没有家。
没有过去。
只要给一件衣裳,便能替任何人死。
我终于明白清账会为何一直要把粮、人、衣、牌都送往青峡。
那里不只是仓。
是一处造身份的地方。
阿六问:“那三十六个人原本要去哪?”
杜成道:“清丰。”
“总表为何写青峡?”
“我改的。”
“竹签为何写亥时?”
“也是我改的。”
阿六听糊涂了。
“您到底想让我们追哪里?”
“先追错。”
杜成道:“兰姑盯着永安往清丰的官道。”
“若总表写清丰,你们一出城便会被截。”
“写青峡,她会以为你们沿西路追。”
“我再让车转灰窑。”
我看着四周。
“可她还是找到你了。”
“所以我被打了。”
他说得很平静。
这老人对失败的解释很简洁。
“清丰今夜会出事。”
杜成道。
“什么事?”
“河工总办要开上游旧闸。”
“以防秋汛为名,冲掉北岸工棚。”
“为什么?”
“朝廷要查活籍。”
“清丰一百二十六个死人不能被你看见。”
“他们准备把人冲走?”
“不是全部。”
“能走的,提前转青峡。”
“病的、老的、不能干活的——”
他停了一下。
“算损耗。”
清丰活仓总表上,损耗二十三。
那不是已经死的人数。
是今晚准备死的人数。
白芷翻到改活册清丰一页。
最后二十三个名字旁边,都画了一个水滴。
我问:“何时开闸?”
杜成看向窑外天色。
“子时。”
距离子时,只剩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