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枚真牌躺在黑漆匣里。
正面四字。
清旧账。
背面刻着丙一,杜成持。
牌不大。
却比陶昆那座河闸沉得多。
因为这东西一旦是真的,先皇后当年查旧账便不再只是几名旧宫人的证词。
她留下过规矩。
留下过牌。
也留下过六个彼此牵制的持牌人。
王嵩后来改掉的,正是这套规矩。
白芷用油布把牌重新包好。
没有交给我。
我问:“为何不给我?”
“你会弄丢。”
“我何时弄丢过证物?”
“床板下藏刀,被公主殿下找到。”
“那是被找到,不是弄丢。”
“结果一样。”
她把真牌放进贴身账袋。
我觉得这世上能让白芷贴身保管的东西不多。
白嵩旧账。
如今多了一枚牌。
杜成还坐在河堤高地。
脸色越来越差。
宋医官不在,他胸口的伤只能暂时止血。
我让人给他披了件厚衣。
“第六枚牌为何是冯喜?”
杜成看向那只黑漆匣。
“六枚牌,不是按人名刻的。”
“是按存证之物。”
“沈,指沈夫人。”
“白,指白嵩。”
“兰,指兰衣人。”
“驿,指青峡旧驿。”
“长,指长宁来使。”
“衣,指先皇后最后一件病衣。”
我皱眉。
“病衣不是在清和义仓找到过一件?”
“那是外衣。”
“真正贴身的中衣,被冯喜拿走。”
“为何给他?”
杜成沉默片刻。
“不是给。”
“是让他拿。”
我没听懂。
萧令仪不在这里。
若她在,大概已经让杜成把话一次说完。
我只能自己问。
“有区别?”
“有。”
杜成道:“当年先皇后病重,长宁殿里能自由进出的人越来越少。”
“刘慎管药。”
“冯喜管门。”
“韩尚服管病衣。”
“娘娘知道韩尚服未必活得过那一夜。”
“便让照月把第六枚牌缝进病衣内衬。”
“病衣由冯喜亲手收走。”
“他不知道?”
“开始不知道。”
“后来知道了。”
“如何知道?”
“白嵩让人送过一封信。”
“告诉冯喜,病衣里有牌。”
我看着杜成。
“白嵩为何告诉他?”
“因为最怕旧账见光的人,反而最不敢毁唯一能证明自己没有亲手下药的东西。”
这办法很险。
也很聪明。
冯喜参与封门。
收走病衣。
转送药档。
他有罪。
但他未必亲手毒杀先皇后。
病衣里的真牌既能证明先皇后临终仍在查账,也能证明病衣从谁手里经过。
冯喜若毁牌,另外五个持牌人便会知道他毁了证。
他若留着,便永远被那件病衣拴在旧案上。
先皇后没有信他。
是把他也写进了账。
“所以衣牌一直在冯喜手里?”
“不一定。”
杜成道:“九年前,沈夫人被抓以后,冯喜的人曾来永安找过六牌门。”
“他们没有衣牌。”
“否则门不会一直关着。”
“冯喜把牌丢了?”
“可能藏了。”
“也可能交给别人。”
“谁?”
杜成看向北面。
“后来的兰姑。”
这又绕回兰姑。
我发现这群人很喜欢把麻烦往一个没有固定脸的人身上推。
任何东西找不到。
兰姑拿了。
任何人死了。
兰姑清了。
任何旧令突然活过来。
还是兰姑发的。
若一直这样查下去,兰姑会变成一个比皇帝还忙的人。
我问:“第一任兰姑是谁?”
“姓兰。”
“名字?”
“兰月。”
“尚衣局第一任清衣值?”
“是。”
“她不是承熙十三年病亡?”
“假死。”
“谁替她改的?”
“白嵩。”
“为什么救她?”
“她替先皇后传过第一批清旧账令。”
“王氏开始清长宁旧人后,她是最先被写死的。”
“后来呢?”
“她带白嵩出京。”
“也带了六牌中的兰牌。”
我想起罗承海供出的右眼白翳老妇。
十一年前在永丰西柜接信。
前几日又与杜昌一同入京。
她很可能便是兰月。
第一任兰姑。
原本替先皇后清旧账的人。
后来“兰姑”却变成了清账会的传令身份。
若兰月还活着,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名字变成一张杀人牌,不知会作何感想。
杜成像猜到我在想什么。
“兰月不是现在的兰姑。”
“至少九年前不是。”
“那现在呢?”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我今日听得太多。
正想继续问,河堤下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止一匹。
火把从远处一路逼近。
约有两百人。
为首者持清丰县旗。
陶昆看见旗,像终于等到救命的人。
“薛县令到了!”
我站起身。
清丰县令薛重。
另一把总闸钥匙的持有人。
也是今晚开闸令上真正该出现的人。
薛重带县兵上了高地。
四十来岁。
面白。
胡须修得很齐。
他先看被绑的陶昆。
再看被砍断的闸索。
最后才看我。
“沈大人。”
“下官接报,有反贼之子私闯河工,毁坏朝廷水闸,劫走河工。”
“特来拿人。”
我点头。
“来得很快。”
“河工告急,自然要快。”
“谁送的报?”
“河道衙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