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送?”
薛重停了一下。
“酉时。”
“酉时我还没到。”
“你接到的报里,怎么知道毁闸的是我?”
周围县兵神情微动。
薛重却很稳。
“沈大人奉旨出京,江北皆知。”
“你一路查活仓。”
“清丰出事,自然与你有关。”
“说得有理。”
我道:“那薛县令也该知道,我身上有陛下明旨。”
“知道。”
“还要拿?”
“圣旨让你查赈粮、活籍。”
“没有让你毁河闸。”
“毁闸的罪,我认。”
“拿我之前,先说为何提前开闸。”
薛重皱眉。
“秋汛将至,县中依例试闸。”
“今日有雨?”
“上游水急,不能只看本县。”
“水位册呢?”
“在县衙。”
“闸令呢?”
“本官口令。”
我笑了一下。
“陶昆说是试闸。”
“你说是口令。”
“可闸房里有一份盖了清丰县印的开闸文书。”
“薛县令到底是口令,还是文书?”
薛重看向陶昆。
陶昆立刻低头。
两个人只负责不同一段时,合作很好。
如今被摆在同一处,便开始不知道该听谁的。
我让内卫取来开闸令。
真县印。
真签押。
时辰写子时。
但开闸的人酉末便已动手。
薛重道:“闸卒擅自提前,与本官无关。”
“闸卒呢?”
“正在查。”
“总闸钥匙呢?”
“在本官身上。”
“另一把在陶昆手里。”
陶昆急道:“下官的钥匙昨日便丢了!”
我看向他。
“方才为何不说?”
“下官一时忘了。”
失察今日没来。
忘了开始上值。
燕小乙从闸房回来。
手里提着一个人。
是名县衙书吏。
袖中藏着一把总闸钥匙。
左腕上还系着一根红绳。
五结。
绳下挂着半枚木牌。
牌背一个字。
粮。
书吏被扔到地上。
薛重脸色终于变了。
我问:“认得吗?”
“县中书吏众多,本官……”
书吏抬头便喊:
“大人救我!”
薛重闭嘴了。
认不认识,不必再问。
燕小乙从书吏怀里又搜出一张短令。
上面没有姓名。
只写八个字。
开活仓。
封真牌。
短令末尾盖着王氏西院私印。
王夫人知道第一枚真牌在清丰河堤。
她让人提前开闸,不只是为了冲掉二十三个损耗。
还要冲掉黑漆匣。
若我们没来。
匣随旧堤塌入河中。
第一枚真牌永远消失。
若我们来了。
薛重便以毁闸罪拿我。
县兵可以当众搜身。
将牌重新拿走。
两条路她都算过。
唯一没算到的是,白芷没把牌交给我。
薛重看向白芷怀里的账袋。
目光只停了一瞬。
白芷已经后退两步。
“看什么?”
薛重道:“真牌乃朝廷旧物,应交县衙保管。”
白芷问:“你拿什么保?”
“清丰县印。”
“开闸令也是这枚印盖的。”
“那便更不能给。”
薛重脸色一沉。
“一个民间账房,也敢扣朝廷证物?”
白芷没有答。
只把账袋抱得更紧。
我走到她前面。
“她不是扣。”
“是三方监验中的都察院账证人。”
“薛县令想拿牌,先把你县里一百二十六个死人写活。”
“再解释二十三具尸体为何在堤中。”
“最后说清你的人为何持兰牌开闸。”
薛重看着周围河工。
这些人已经不再排队上车。
有人拿起木棍。
有人站到埋尸石槽前。
县兵有刀。
河工人更多。
真动手,未必谁先乱。
薛重深吸一口气。
“沈大人。”
“你想在清丰煽民作乱?”
“不是我。”
我道:“是堤里的人在说话。”
“死人如何说话?”
“名字会。”
我让白芷打开改活册。
“甲二十一,许木。”
“甲十三,郭成。”
“乙七,刘双。”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
河工队伍里,一个个活人站出来认。
这是我兄弟。
这是我叔父。
这是我同村。
尸体还没挖。
可名字已经从堤里走出来。
薛重身后的县兵开始低头。
他们不一定同情河工。
但没人愿意替一座藏了二十三具尸体的堤坝杀人。
我看着薛重。
“拿下。”
他猛地后退。
县兵没有动。
顾行之不在。
燕小乙便替他省了步骤。
一脚踢在薛重膝后。
县令当场跪下。
官帽滚到陶昆脚边。
一县之尊。
最后跪在自己准备冲走的活人面前。
黑漆匣中的白嵩旧信仍没有开。
但王夫人的短令已经证明,清账会比我们更怕真牌见光。
而薛重被押起时,忽然看着我说了一句:
“沈安。”
“你以为拿一县便能救江北?”
“明日午时,三府所有疫亡旧册都会送去青州。”
“为什么?”
他笑了。
“换新册。”
“旧册一换。”
“你今日写活的人,明日照样可以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