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六数了两遍。
“四十一。”
“人赤脚进去?”
白芷捡起一只鞋。
“不是赤脚。”
“换鞋。”
沟旁放着四十一双西南军靴。
还有四十一套灰色短衣。
衣襟内绣一个“烈”字。
又来了。
我爹的名字近日像官府印泥。
哪里缺反贼,便往上盖。
梁肃脸色难看。
“他们要在青州造西南反军?”
“不只。”
盐仓内还搜出四十一份口供。
每一份都已写好。
承认奉沈安之命潜入青州。
以复籍为名煽动疫亡户聚众。
午时在南城改活榜前夺械起事。
供词最后都留着手印位置。
只等四十一人被按下去。
明日方承礼档车里的问罪书便能一起送京。
梁肃私养死人。
沈安带死人造反。
证据齐全。
江北换册不再是毁证。
会变成平乱后的必要措施。
阿六翻着供词。
“公子,他们为何总爱让您造反?”
“因为我爹已经反了。”
“省事。”
“那公子以后还能做别的吗?”
“很难。”
我道:“至少他们目前没写我私奔。”
白芷看我一眼。
“公主殿下不在,你话多了。”
我及时闭嘴。
盐仓里没有人。
排卤沟却有新鲜拖痕。
一直通往盐场北侧的晒卤地。
我们循痕追出去。
晒卤地一排排白池。
看着都一样。
四十一个人若被分开藏在盐棚里,一间间搜至少要半日。
午时以前来不及。
白芷却没搜人。
先查饭。
“调四十一人,不可能不给吃喝。”
盐场账房被押来。
他说今日没有加饭。
白芷让人开灶房粮册。
昨夜确实只领常例。
可北盐门外一家军食铺,今晨多支了四十一份干粮。
付款用的是巡抚衙门夜差牌。
取粮人签名:
许明章。
人没有藏在盐场。
只是借盐场换衣。
随后又以巡抚夜差身份进了别处。
梁肃道:“城北能用夜差牌进入的,只有军械库、旧军营和义仓冰窖。”
军械库不适合藏人。
守卫太多。
旧军营正在驻兵。
只剩义仓冰窖。
青州义仓夏日存冰。
入秋以后冰已化尽。
里面空。
也足够冷。
最适合让四十一人服药后昏上一日。
我们正要走,阿六忽然从一只盐袋里摸出一根头绳。
头绳上缝着一小片布。
四十一份调令摊开以后,梁肃坚持要先验自己的印。
他把印翻过来,指给我看。
“边角这道裂,是三年前摔的。”
假调令上的印也有裂。
白芷却把纸转向灯。
“裂纹对,墨边不对。”
真印压下时,裂口会吃墨,左重右轻。
这四十一张每一道裂都一样匀。
不是拿真印逐张盖的。
是先拓出一枚最漂亮的真印,再刻成副模。
梁肃脸色更难看。
真印被仿,不比真印被偷轻松。
前者说明有人看过一次。
后者说明他身边的人看了很多年。
我让他把今日所有能接触关防的人写出来。
他写到第七个,笔停了。
那个人今晨已经失踪。
齐小满留下的“冰下有门”,不是让我们掀地砖。
青州义仓的冰窖地面铺整石。
掀一块,整条甬道都会知道。
白芷先查历年存冰账。
去年入冰一千二百块。
今年报损一千一百九十六。
还剩四块。
仓里一块也没有。
“冰化了。”守仓吏道。
“账上为何只报损,不报水往哪里排?”
冰窖有排水沟。
沟口封死,水便会积在下层。
可地面是干的。
真正的门不在冰下。
在排水沟后。
燕小乙钻进去时骂了半刻钟。
回来以后全身都是黑泥,手里多了一片新木屑。
“里面刚封过。”
守仓吏想跑。
阿六抱住他腿,被拖出两丈。
“公子!”
“抱紧。”
“为何不是让燕护卫抓?”
“他在泥里。”
顾行之一脚把人按住。
暗门打开后,里面没有四十一人。
只有十二副空担架和一锅还温着的锁梦药。
人已经被转走。
可墙上刻着四十一道短线。
最末一条旁边有个小小的满字。
齐小满不是只给我们留了门。
他还证明四十一人曾经全部到过这里。
真印调令把人送进来。
假的是调令要他们去做的事。
布上歪歪扭扭写着:
冰下有门。
别从正口。
落款:
齐小满。
他又逃过一次。
没有完全逃出来。
却至少替我们留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