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总换册摊在改活榜前。
八百四十七个旧名。
八百四十七个新号。
旧籍全部销掉。
新籍只有三个字。
义民军。
听起来很好。
义民。
自愿守乡。
保境安民。
无论放在告示上,还是写进奏折里,都比“账上死人”体面得多。
问题是兵部没有这支军。
江北守备也不知道。
连梁肃这个巡抚都是第一次看见。
一支不存在的军,已经提前有了八百四十七名士卒。
其中还有四十九个已经真死的人。
我把梁肃的复核册重新点了一遍。
这一点,必须说清。
此前营账最醒目的数字,是八百零六个存银号。
梁肃与书吏长期拿这个数字核营中总账,却没有每日逐一点人。
真正核清以后才发现:
八百四十七份人档中,四十九人已经死亡。
账上仍有存银号,却不能再算活人。
其余七百九十八人尚活。
今晨被经历司调走四十一人后,营中只剩七百五十七人。
账没有算错。
人被算错了。
这比错账更麻烦。
错账改数字。
错人要挖坟。
白芷把四十九名死者单独列出。
再对照义民军新册。
“全在。”
梁肃脸色发沉。
“死人也入军?”
“不只入军。”
白芷将换册末尾一页翻开。
“已经领饷。”
义民军暂编四营。
每营二百人。
余四十七人为粮卫、书吏与医工。
总人数八百四十七。
军粮按一月支给。
军衣、鞋、短刀、腰牌也已全数核发。
四十九个死人领得与活人一样齐。
阿六凑过来看。
“死人穿多大鞋?”
白芷道:“账上不分大小。”
“那穿不上怎么办?”
“死人不会来换。”
这便是好处。
死人士卒不吃饭。
不穿鞋。
不拿刀。
军粮和军衣却能照领。
比活人省心。
许明章跪在榜台下。
他一夜没睡。
脸色仍很平静。
我问:“义民军是谁的主意?”
“兰令。”
“通过什么送来?”
“青州经历司旧衣箱。”
“哪条线?”
“衣线。”
“只有衣线?”
“还有粮线。”
“水线呢?”
他摇头。
“军饷不走水线。”
“为什么?”
“还没变成银。”
白芷看向军饷支单。
粮,由罗氏粮行代供。
衣,由青州旧军衣坊赶制。
刀与腰牌,由青州守备废械库拨给。
所有东西都以实物记账。
不见银。
自然查不到永丰水线。
可实物最后去了哪里,仍需要车。
车属于罗氏粮行。
又绕回粮线。
我问:“谁给这支军起名义民军?”
“兰姑。”
“哪一个?”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也敢替八百多人入军籍?”
许明章抬起头。
“死人没有别的籍。”
榜台前有人骂了一声。
许明章却继续道:“沈大人能替永安七十二人写活。”
“也能在清丰开改活册。”
“但你能替所有人拿回田地吗?”
“能让改嫁的妻子重新回去吗?”
“能让已经过继出去的孩子再认一个死人做父亲吗?”
“能让地方宗族承认,他们当年侵占了绝户田?”
“不能。”
他答得比我还快。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八百多人重新有名字,不等于能立刻回到以前的生活。
有些田已经换了三次主人。
有些房屋拆了。
有些婚姻也变了。
一个被写死七年的人突然回去,让家里把过去七年全部还给他,未必是团圆。
可能是另一场乱。
许明章道:“义民军至少给他们粮。”
“给他们衣。”
“也给他们一个能活下去的新身份。”
“谁说他们愿意?”
“有人愿意。”
人群中忽然有人道:“我愿意。”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左脸有盐灼伤。
名叫韩石。
原是青州南县盐户。
五年前被报作疫亡。
家中盐田被族叔接手。
妻子带着孩子改嫁。
他在盐场做了四年无籍工。
后来被梁肃收进赈工营。
韩石站到榜台前。
“沈大人。”
“我回去做什么?”
“抢孩子?”
“抢已经改嫁的女人?”
“还是告我族叔,把整个韩家都送进牢里?”
“我不要。”
“给我一把刀。”
“有粮。”
“有饷。”
“我愿当兵。”
营中陆续有人点头。
不是所有。
却不止一个。
梁肃看着他们。
“兵部没有义民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