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石道:“那便请梁大人去报。”
梁肃沉默。
我问韩石:“你愿当谁的兵?”
他愣住。
“朝廷的。”
“军令从哪里来?”
“巡抚衙门。”
“这张新军册末尾写青峡总仓接收。”
“巡抚知道吗?”
韩石不说话了。
“军衣内襟绣烈字。”
“你见过吗?”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没有。”
“粮饷已经发往青峡。”
“你吃到一粒没有?”
“没有。”
“兵器已经核发。”
“你拿到一把没有?”
仍然没有。
我指着义民军新册。
“这不是让你们当兵。”
“是先拿你们的名字领军粮、领军衣、领兵器。”
“然后再决定什么时候让你们穿上。”
“穿朝廷军衣,你们便是义民军。”
“穿西南军衣,你们便是沈烈旧部。”
“若两边都不需要活口,你们便是战后尸体。”
韩石脸色发白。
他不是不愿当兵。
只是没人告诉他,这支军究竟替谁死。
我看向八百多份人档。
“今日先做一件事。”
“名字还你们。”
“去留以后再选。”
“愿回乡的,复籍后回。”
“暂时不愿回的,可以留在赈工营。”
“愿从军的,等朝廷给正式番号、军令和军饷。”
“不是一张没有人认的纸。”
“更不是青峡某个仓里提前替你们缝好的衣服。”
韩石问:“朝廷若不肯收呢?”
“那便不当。”
“我们还能做什么?”
白芷抬起营中存银账。
“先拿你们自己的钱。”
韩石愣住。
八百四十七份营档。
每人都有存银。
有人三两。
有人二十两。
最多的一个,在盐场和河工做了六年,账面应存七十八两。
实际营库只有不到三成。
其余银被经历司以食宿、药钱、修墙、安置为名支走。
其中最大三笔,转入罗氏粮行。
许明章仍道:“赈工营每年确有开支。”
白芷将三本账扔到他面前。
“八百多人一年吃粮三千六百石。”
“你报八千二百石。”
“营墙三年只修两次。”
“你每季报一次。”
“药钱更有意思。”
她翻到最后一页。
“去年营中只有一名医工。”
“账上却买了三千副安神药。”
“人均三副多。”
阿六问:“吃了吗?”
营中众人纷纷摇头。
梁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保住了这些人的命。
却没保住他们的钱。
因为他只看总账。
总账平了。
便以为营里还能撑。
许明章与罗氏粮行在每一个看似合理的支出里挖一小口。
一年三成。
三年以后,墙仍在。
银却流走了。
“存银要还。”
我道。
许明章道:“营库没有这么多银。”
“罗氏有。”
“罗氏族产已封。”
“正好。”
白芷已经算出第一批应付数。
七百九十八名活人。
先发半年存银。
四十九名死者存银封存,待核家属。
不足部分,从罗氏青州粮行、经历司涉案家产与许明章名下田宅先行抵付。
梁肃看向我。
“你无权直接处置巡抚衙门属官家产。”
“可以先封。”
“银不够呢?”
“梁大人借。”
他一愣。
“本官?”
“你把人留三年。”
“账也看了三年。”
“失察不能只让百姓等。”
梁肃沉默很久。
“本官出私产三千两。”
许明章终于抬头。
不是看我。
是看梁肃。
他大概没想到巡抚真会拿自己的钱补。
我也没想到。
梁肃这人控账控得让人恼火。
认账却比许多京官快。
白芷开始登记兑银。
改活榜旁又立起一块存银榜。
人名。
应得。
已发。
欠额。
不再只写编号。
韩石站在自己的名字前。
看了许久。
“我若拿了银,还能从军吗?”
“能。”
我道:“但先问清替谁。”
他点头。
义民军里终于有了第一个真正想当兵的人。
不是因为一张假军册。
是因为他可以自己选。
白芷核到军饷总单时,忽然停住。
“沈安。”
“什么?”
“义民军第一月军饷已经有人代领。”
“谁?”
她将总单转过来。
代领人一栏写得很清楚。
监察御史。
沈安。
日期是七日前。
那时我还在京城。
王嵩尚未交印。
可青州已经有人替我领了八百四十七人的军饷。